啸门关阻挡住南下侵袭的风雪,皑皑白雪附在墙垣为关内添上坚实新衣。
北风送赞,风逸堂灯火通明烟熏火燎,缕缕酒肉芳香混杂着鼎沸的吆喝声和鼓瑟宴乐声,从堂内窗边门缝疯狂外溢。
将士们纵酒高歌,游回在各食案前推杯换盏。
再修整三日,他们将班师回京领赏,因此,瓦解挫败东刕的即时喜悦,只在今夜啸门关风逸堂。
凌先觉喝得五迷三道,眯着眼下巴支在杯盘狼藉的案面笑靥如花。
原来得军功是这样一番好滋味,之前那些在东刕人面前的委曲求全早已荡然无存。
他往旁桌一瞥,对着旁桌酒水菜肴原封未动,人却不曾到宴的齐王食案几不可查地摇了摇头,惋惜念道:“悬恩寺一场大火,把肺脏给熏坏了,何苦呢。”
即便身体不愈,他这个五弟还要像个没事人似的向父皇讨来这次联合东刕狄部攻伐东刕的战事,打了胜仗又能如何,再添军功又能怎样,没个硬朗的身子骨,一切都是虚妄。
齐王到底年轻气盛,为了博得美人一顾,有点弃帅保车的意思,实在不值得。
凌先觉收敛神情端坐起来,为自己的杯盏添满酒,依次向裴山恭、贺兰融、花凊以及各将士敬酒,姿态谦卑得都让人忘记他也是王爵在身的皇子。
风逸堂声色依旧,裴山恭经东刕一役猝然苍老。
又是一场胜仗,可他一直在守护的人却不在了。
慕容瑾留在了穆陵。
前年骆苕在凉州对他传递的消息,在得知慕容瑾殒命后,全部湮灭。
裴山恭慢慢扫视声色雷动的大堂,眼中的荒凉被熠熠生辉的年轻将士填满。
欣荣的大岍,他还有需要守护的人。
举杯自饮,敬逝去的大嵘。
贺兰融心事缈缈,自打凌晖登位后已经跟他断绝关系的伯父贺兰启臻,开始走访他的岳父李愈,那个伯父也有意修好和他之间的那点血亲。
花凊有了此次军功加持,最是风光,父亲又顺利调回中州,可谓双喜临门,只是,总感觉被调回中州的父亲有事在瞒着她。
席上各人各怀心事,花凊望着齐王空位掐算时日,眼珠子一定起身去给凌先觉敬酒,指了指空位问:“楚王殿下,今晚如此盛宴,齐王究竟去哪了?”
凌文袤肺病缠身,除了皇帝凌晖和楚王凌先觉知道,旁人并不知晓,开宴后凌先觉只说齐王有事不便到场敷衍众人,实则两日前凌文袤告知凌先觉,需先秘密返京调养身体,一刻都不能耽搁。
花凊没从凌先觉口中问出一二,直至三日后返京也不曾看到凌文袤身影。
秘密回京的凌文袤看到留在京中来接应他的赤眉,不等赤眉作揖,压声便问:“公主府如何?”
赤眉明白凌文袤所思:“公主府一切安好,公主已近临盆。”
凌文袤长舒一气,庆幸自己在骆苕生产前能赶回来,重新吸进肺腑的凉气在灼热的胸腔内来不及回暖,激起一阵呛咳。
“郎主。”赤眉后话未出便被凌文袤制止,“无碍。”遂问,“白幼黎可有消息?”
白幼黎自始至终没出现在涪县咏竹居,蹲守在涪县以及咏竹居的人大部分无功而返,留下来蹲守的,整整七个月都不曾发现白幼黎行踪。
赤眉摇头,凌文袤眸色淬进寒光,再问:“东宫糜氏如何了?”
赤眉回道:“糜氏年前顺利诞下一子,陛下只等此次征讨东刕凯旋后一起大设宴席,昭告天下。”
凌文袤静默一阵,施施然道:“陛下喜得皇孙,是该大摆宴席昭告天下。”
心底那点莫名的酸滋味不知不觉漏进赤眉耳朵,赤眉担忧的不是这个,一语双关:“德妃娘娘已经替郎主为东宫备下厚礼,郎主无需为此事烦心。”现在最要紧的是,“我为郎主找的医师已经安置在齐王府,郎主还是先回府好好诊治最要紧。”
凌文袤胡子拉碴,满身尘泥没接话,缰绳一掸直奔公主府。
要诊治也不急这几日。
赤眉瞅着背影自知根本无法劝人回齐王府,抖动缰绳默默跟了上去。
公主府偏门很快开启又很快阖拢,骆苕得知凌文袤秘密提前回京,摸着一阵发紧的肚皮,问赤眉:“既已回京,你们郎主人呢?”
赤眉面色缓缓毕恭毕敬,和顺应答:“郎主风尘仆仆而归,还未来得及洁面剃须,此时正在公主府的浴房沐浴更衣。”
骆苕一滞,看向申怡吩咐:“去备饭。”
申怡应是和赤眉一起退下。
骆苕拢好雪狐裘衣,信步朝浴房而去,在灯火莹莹的浴房外徘徊许久也未听到里面传出一丁点声响。
她思量里面的人趁沐浴的间隙睡着了。
回来伺候的申怡发现还在门口徘徊的骆苕,倒是笑了,远远地站着没有靠近。
自从骆苕有孕以来,齐王忙得昏天暗地,只在最初的日子夜宿公主府,之后便再也没来过公主府。
这二人今日再次见面,申怡不曾想会是这样的场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