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姥姥请说。”他道。
“你们大姑娘孝顺,要保她亲娘的地位,我体谅。所以也替她劝着你们岛主,好说歹说才教这婚宴拖到今日,这一点你们心里都门儿清。但是睿儿专断独行,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他执意要跟沧王结盟,我一个年老力衰的老婆子,能拿他有什么法子?便是抽他一顿,他也不过皮痒几天,照样管不住底下那根东西。”
万归海语速不紧不慢,一面用细瘦的腿杆支起身。
“婚宴上那汶国丫头说的话,你们也都听见啦。如今汶沧两国都盯着咱们呢,看眼下这形势,无论咱们靠向哪边,于他云、石两家都是成败攸关。”她踱经小辫子身旁,继续向前,“你几个也不是吃干饭的,各人管着起码十条战船,每回争着抢着打前锋,自然晓得石家跟咱们的恩怨。从睿儿往上数,你们连着七任岛主都死在沧军手下,其中一个是我公爹,一个是我丈夫,剩下四个是我儿子,还有一个是我孙儿——这才多少年光景,你们也还没老到我这年纪,不会尽忘了罢?”
拐棍停在秃头跟前。
“便说你弟弟罢……当年你两个好得穿一条裤子,要使一样的兵器,吃一样的饭食,还看上一样的姑娘……每回出海,都非嚷嚷着要随同一条船。结果怎么着?他死的时候,人教沧兵砍成了两截,一截掉进海里,你还不要命地跳下去捞。”
秃头不答,只微微一动。万归海侧过身,又转向旁边一颗剃光一半的脑袋:
“还有你舅舅,嗯——还记得么?你老爹嫌你生得瘦小,隔三差五便要揍你,连带着还要揍你老娘。每回都是你舅舅护着你们,给你们撑腰,你娘俩这才没被活生生打死。后来你长大啦,跟你爹对着干,你爹骂你不孝,叫上你几个叔叔要淹死你,你舅舅是怎么说的?嗯?他说‘养不教父之过’,便是你不孝,那也是你爹的错,所以才保下你一条小命。”她哼哼,匕首敲一敲男人掌中长刀,“再后来,你舅舅也死啦,为着堵沧军的炮口,连具全尸也没有,只留下一口好刀。当年的岛主还是睿儿他大哥……他把这刀带回来交与你,眼看你大哭一场。那会儿你哭天喊地,嚷嚷的都是些什么话?”
阴阳头沉默一会儿。
“我对着海神起誓,定要杀光石氏一门,给舅舅报仇。”他回答。
“嗯,嗯……看样子记性还不差吗。”万归海点着头,又朝前挪出两步,朝一个梳低马尾的男人转身,“你呢,还记不记得你堂客是怎么死的?”
“是打捞沉船时被沧军的弩箭射中,再没有上岸。”马尾男道。
“是啦,是啦……你两个一道长大,成天价呆在一处,饭后消个食儿也要拉着手一道走,从不怕人笑话。我活了九十六年,就没见过你们那样恩爱的夫妻。”万归海感叹,“那以后你也再没有续弦,是不是?”
对方轻笑,收刀称赞:“姥姥好记性。”
万归海颤巍巍挪脚,拐棍拄进血泊,留停淳于睿淌血的脖颈旁。
“不是我记性好,是我活得太长,见得太多,一桩桩一件件都印在心里,想忘也忘不掉。”她口里说道,好像正注视儿子颈间宛如血盆大嘴的裂口,“我十四岁便嫁到这岛上来啦……跟我同辈的岛民一早便死绝了,只你们这些小辈还一代接一代长起来。我看着你们长大,甚至看着你们的父母和祖辈长大;我好些年不出海,但每回都送你们出海,然后站在一样的位子等你们回来,有时也等不到你们回来。我的日子当然不如你们趣味,无非是吃喝拉撒睡,照管孩子,清点仓房……重重复复,没完没了。但日子一样,人却不是,所以我认得你们每一个,也知道你们每一个,记得你们每一个。”
万归海转眄四周人丛。
“我只怕日子太长,你们自己已经不记得啰。”她道,“还好,还好……看你们眼下这表情,忘性也还没那么大。”
阴阳头脑袋一抬,锵一声戢刃。
“与石家的血仇,誓死不忘!”他恨道。
一个站立他身后的男子也跟着收刀。
“誓死不忘!”
“誓死不忘——”
附和声接二连三,秃头背后的守卫纷纷敛起雪刃,围守三姑娘身边的护卫便也垂下手去。
万归海走到两拨人之间,拐棍左摆右荡,在拥挤的屋内生生扫出一小片空地。
“话说到这份上,不必那汶国来的丫头咧咧,也无论你们背地里靠的老大还是老三,横竖咱们不信他石济沧许诺,也不愿跟沧王室结盟——这个道理,想必你们都是认的。”她站定正中,“既如此,眼下便少内讧啦。去叫你们大姑娘过来,岛主没了,咱们好些事还得仔细商议。”
那秃头一只手却还搭扶着刀柄。
“我们会去知会大姑娘,但为免万一,三姑娘必须留在这里。”他说。
小辫子冷哼:“三姑娘留在这里,好教你们的人围杀么?”
“那容得她出去,便是你们围杀大姑娘了?”
“你——”
眼见双方又要吵起来,万归海连声哀叹,那根拐棍愈发使劲地捣向地板。
“安静些,安静些——都什么时候啦,还在这儿吵吵闹闹?才说的话转背便忘啦,嗯?又不记得当年打沧兵那会儿,你们是如何一道出生入死啦?”她似乎忍无可忍,手中匕首威吓似的挥动头顶,“块头长这么大,怎的还是娃娃心智,一言不合便争起蜜饯来啦?真个不知轻重缓急!”
许是教那闪晃的血刃吓住,两个男人立马住了口。
待万归海喘吁吁扔下匕首,沉默已久的三姑娘才开口道:“我可以留在这里,也算是向长姊显示诚意。”她不理睬手下无声的抗议,“但祖母交代的事,还得有人去办。长姊的人恐怕不行,她想杀苗海伊是人尽皆知,真让蟒管事他们去了,想必祖母也不会安心。”
左右无人应声,万归海倚住拐棍。
“那老三便留在这里。”她拿定主意,“阿水呀,你去——给苗海伊那里再增派些人手,省得一个不留神,她脑袋便搬家咯。”
“我去?”小辫子愕然,“那谁留在这里保护三……”
“晚了!”李明念朗声打断,一脚踏破屋顶。
觉出天降异物,屋内人飞快散开,三姑娘更是身手敏捷,伸手一捞,将老妪拉回守卫之间。李明念落定万归海才先站立的位置,甩出胁下红帐,妆匣便翻落在地,内里的头颅骨碌碌滚停淳于睿身旁。
众人皆骇。
“这是……”有人认出来,“苗、苗海伊!”
四面掀起一阵喧哗,阴阳头看清来人,旋即拔刀。
“大胆贱奴,你竟敢刺杀沧国使者!”
余人也唰啦啦举起兵器,转瞬将人围堵在中心。
“你逃不掉了!”
“还不放下兵器,立马投降!”
李明念伫立垓心,睨向一旁的祖孙二人。三姑娘正蹙额打量她,万归海那张树皮似的老脸却微垂向地,细长眼目望住苗海伊血乎乎的头颅,兀自沉思。
于是李明念环看周围。“单凭你们这点人还困不住我。”她道,“如今苗海伊的人头在此,你们也算是彻底得罪了沧国,加之岛主已死,结盟一事更不必再提。已到这个地步,与其平白挨顿揍,倒不如同我好好谈一谈。”
“好大的口气!”小辫子怒冲冲高嚷,“姥姥,三姑娘——莫听她胡言!她敢在我们的地盘杀人,便是不将我狸爪岛放在眼里!若是不给她个教训,我们狸爪岛的脸面要往哪儿放!”
“不错!”阴阳头帮腔,“还敢拿沧国威胁我们,就该砍下她和那使者丫头的人头,好教外头知道我们谁也不怕!”
先前还兵戎相见的两拨人顿时异口同声吵闹起来。
“杀了她!”
“砍下她脑袋!”
呼声乱嘈嘈闯出门扉,引得屋外领队的吕氏也跑上竹梯,从廊下伸长脑袋探看。
“安静——”
万归海大喊。
这一声较先前更为透耳,屋中吵嚷很快收敛下去。万归海撇开三姑娘的手,拄定拐棍,端量垓心人。
“哈,好哇,看来那‘迟到的主帅’确是有备而来。”老妪道,“你在那里听多久啦?嗯?”
“岛主还站着喘气儿的时候,我便已在顶上。”李明念如实答话。
“有这样的身手,绝不会是寻常死士。”三姑娘紧盯住她,“你究竟是什么人?”
“不重要,横竖我现下站在汶国这边。”李明念随意掰响指节,“我不是什么使者,原也不善谈判,只善武斗。你们想谈更好,若是要打,也悉听尊便。”
“嚣张的婆娘!”小辫子捋起袖管,“就让我来跟你比试比试!”
他跨步欲出,却听万归海再度大喝:“我说安静——”
小辫子顿住身,屋中彻底没了人语。
拐棍轻点地板,万归海上前两步,吩咐道:
“兵器都放下来。”
“姥姥!”
“姥姥不可——”
老妪挥起拐棍左敲右打,硬生生截断所有反对的话音。“你们一个个——一个个!脑子尽教大鱼撞昏啦?”她一边骂道,“方才屋里这么多人,没有一个觉出她在场。这样的功夫,你们还想硬拼不成?”
挨打的俱各缩起脑袋,只那小辫子梗直脖子。“那也不能听凭她一个贼婆娘威胁!”他犟道,“不过是南荧的贱奴,卖命的死士——竟还敢跟咱们叫板,当真是无法无天了!”
见拐棍又朝他脑门招呼过去,李明念冷笑。
“怪道记恨内陆的拿你们当蛮子,原来是自己也成天琢磨着你高我低的那一套,才格外怕人瞧不起么。”
“你——”
三姑娘抬起一只手,那小辫子这才住了声。
“我们本无意冒犯,”三姑娘告诉垓心人,“但究竟是你刺杀沧国使者在先,岛民愤怒也在情理之中。”
“真要追究,难道不是你们下药拿人在先?”
她脸色平静,丝毫未被这反诘激怒。“姑娘既听了早先的谈话,应当明白下药拿人只是权宜之计,惟有如此,才能保住你们汶国使者的性命。”三姑娘道,“这一点,你还应当感谢我们才是。”
远处依稀飘来阵阵轰响,似是天际滚雷,也像海面炮鸣。李明念扫视面前每一张脸,确信除了自己,旁人尽一无所察。
“哩哩啰啰的,听不明白。”她说,“我只要一句准话,谈,还是打?”
这回三姑娘没有接话,只转目侧旁:万归海已不再挥舞拐棍,庞大的身躯略微佝偻起来,喘着气穿过人丛,踱至床畔。她摔跌般坐下,架子床发出尖锐的呻叫,摇摇晃晃托住老妪鲜红的身躯。
万归海长吐一口气,皱缩的嘴唇间金环抖动。
“说罢,你想怎么谈?”
-
轰隆巨响荡入岩穴。
葛若西从牢门边翻爬起身,听得外间一片模糊的喊杀和嚷叫。黑暗充斥视野,她望不见洞口,只得伏上石地、侧转耳朵,原想听清楚些,却被又一声炮响震得耳痛脑晕。长长的嗡鸣利刃般穿透脑壳,她捂住双耳,挺身远离地面,混乱间重新靠上铁栅,凝神匀平吐息,缓解晕眩。
洞外炮响此起彼伏,金属碰撞杂在巨浪的吞吐声中,不时搅入喊叫和哀嚎,还有重物落水的闷响。
葛若西闭着眼,不知打斗持续了多久,只忽听窸窸窣窣的刮擦声移近,而后便有什么物件砰地撞上铁栅,激起背后一声痛叫。
葛若西当即往前一翻,飞快远离那铁栅道:“谁?”
“哎呀……是我!”熟悉的男声倒着冷气,“你、你有没有解药?”
认出阿韦的声色,葛若西这才挪近些,见洞外打杀声依旧,远处还偶尔有微弱的火光晃动。
“你怎么进来了?”她问,“外边是谁跟谁在打?”
“哎呀,说不清,乱成一团!”铁栅外有什么物件摇得叮当响,“牢头死啦,我拿了钥匙!你把解药给我,我便放你出去!”
“什么叫说不清?”葛若西却揪住这话头,“难道还不晓得是谁的人打过来了?”
“先是一拨人,再是另一拨人,海上又黑黢黢的,哪里说得清哪!”清脆的金属声停下来,阿韦一条胳膊伸进铁栅,摸索着拍打她臂膀,“快,快——解药给我!”
葛若西反手抓住他手臂。
“你先给我钥匙!”她说。
“不成!你得给我解药!”
“你不给钥匙,我便不给解药。”葛若西稍一使劲,拽得他猛地撞上铁栅,“你也休想自个儿跑了!”
阿韦痛呼,另一只手也抓进缝隙,佐以踢腾的双脚挣扎起来:
“松手……松手!”
他略通几分拳脚,却远不比葛若西身手。两人隔着铁栅扭打,不一时,不止两只手腕,阿韦连一双腿也让葛若西制住,一副瘦长的身躯虾在栏杆之间,嘴里不住气地呻吟哀叫。“姑奶奶饶命、饶命——”他扭动身子,“我疼哪,疼哪!”
“钥匙在哪!”葛若西力扯他臂膀。
阿韦再次痛呼,声响却被外间一阵喧哗淹没。远处的拐角闪出光亮,有人嚷叫、有人倒下。未及看清那倒下的是被什么击中,葛若西便听轰隆一下炸响,石穴摇晃震颤,淋漓的碎石噼里啪啦砸落身周。她抬臂护住脑袋,感觉阿韦在铁栅外挣挫呼叫,却死死揪紧他手脚,丝毫不给他挣脱的机会。
落石渐止,一个男人的吼叫从洞口传来:“喂——招子放亮些,朝哪儿打呢!”
那嗓音有些耳熟,葛若西正自回忆,又觉手里的胳膊奋力挣动起来。
“哎呀——你、你真个害死我啦!”阿韦的话音简直带了哭腔,“快、快……撒开我一只手,我把钥匙给你!”
葛若西迟疑一瞬,松开他左手。很快,钥匙的刮擦声滑进铁栅内侧,她腾出一只手来摸寻,抓到那一串金属才放过他两条细腿,却还紧紧揪住他右臂,单手攥着钥匙寻找门锁。阿韦急得直蹬脚。“哎呀——我来,我来!”说着他便抢过钥匙,叮叮当当插进锁孔。
牢门嘎吱打开,葛若西搡开阿韦,起身闯出囚室。两人撞到一处,她扯住他道:
“快,赶紧走——”
洞外拼杀声愈演愈烈,震耳欲聋的炮鸣不时摇撼石地。他们在满地落石间前行,磕磕绊绊摸过头一个拐角,瞧见一小团光亮:那是一根跌落在地的火把,近旁躺着两具尸身,一人被落石砸得脑花迸裂,一人被当胸捅个对穿。
为免引人注目,两人都不去拾捡火把,只各自取走尸体留下的兵器。觉出手中弯刀像是沧军制式,葛若西回头急瞥,果见那具尸首的打扮不似岛民。“苗海伊的人?”她奇怪,又觉身子一歪,是阿韦拉拽催促:“快走呀!”
他两个摸黑行进,抹过一个拐角,再抹过一个,总算望见洞口闪烁的橙光。混着炮响的打杀声嘈乱不堪,他们藏在暗处观望,只看外间火光烧亮夜空,远处翻腾的海浪间依稀现出几艘艨艟,浪花吞吐岩洞高突的平台,掀得打拴台下的小船进了又退,船上人影左摇右摆,随嚓嚓的碰撞声呼喝不断。
高台间刀光剑影、血肉飞溅,将熄的火把七零八落,数十道人影打杀遍地尸首之间。
葛若西屏息观察,瞧不清那些乱杀乱斗的面目,却已猜见其中一方身份。她握紧弯刀,才要直起腰身便被阿韦一把拉住。“你要作甚?”他压低声音,唾沫星子喷上她脸颊,“没见小船尽让人抢啦?出去指定要死的!”
“那便抢回来!”葛若西挣开他,绰刀跳入微弱的亮光里。
台上厮杀正酣,几乎无人留意洞内闪出的人影。葛若西摸着墙根突围,只在洞口迎头撞上一个才跳上岸的男人,于是手起刀落,眨眼便将对方砍翻在地。高台下方足有五条小船,她看准晃得最狠的一艘,纵身跳进船底,一刀斩下桨手头颅,又夺船桨左格右挡,赶得船尾扑来的男人尽数落入海中。
“汶使逃啦——”石台上响起呼喊,正是才先在洞中听见的耳熟男声。
“她爷爷的,谁放她出来的!”
“愣着做甚,追啊!”
最后一声叫喊回声犹在,洞口已跳出两个男人,手绰兵器急纵而来。
眼见寡不敌众,葛若西横过船桨,冲两人狠狠飞掷出去,一头扎进船外浪花。
高涨的海水冲撞乱石之间,她甫一入水便被卷入急流,胸口猛然砸上一块巨石,险些呛水入腹。葛若西忍住疼痛,一手抠紧石上缝隙,抵挡水流拖拽的力劲,而后反过身,迎上又一波浪涌,双腿弯折,紧紧踩上石身。远处海面有火光忽隐忽现,她看定方向,等到水流回转,脚下用力一蹬,乘着急退的水浪奋力潜游,挣脱岩穴下方的暗流,径往前去。
海浪抛扯身躯,火炮啸鸣头顶。葛若西挣扎游动,不知前行了多久,终于瞧清放出火光的船影,也瞧清两船之间一张深入海下的巨网。那原是岛上女人常年用藤草、棕线编织的渔具,多布置在主副岛之间的海湾,用以捕鱼,也用以防止岛民入海潜逃,网绳在水下结实难断,纵使拿利刃切割,也得耗上不少工夫。
入水太急,腔里已无甚空气。眼见那广若无尽的渔网随浪潮漂挡在前,葛若西只得拼命游近,抓住一只网眼使劲扯拽。
一股细细的水流从身后拂动衣衫,她觉出异样,不及回头,脑勺已蓦地一震。眼前黑雾翻涌,臂膀被一双有力的大手反剪向后,葛若西下意识蹬动双腿,却觉肚腹猛挨一击,登时松了气劲,吃下一大口海水。
水流灌入喉眼、冲进气管,葛若西剧烈呛咳起来,更多腥冷的液体刺入肺腑,她闭住气,脑内却阵阵发黑,胸腔又紧又痛,几近窒息。忽然,海水灌顶而下,她自觉被提出海面,迎着湿冷的夜风上升、碰撞,接着便拦腰挂上一处窄长地界,又被狠狠一搡,咚地摔上硬邦邦的木板。
腔里刺痛未褪,葛若西努力支起双臂,用力甩动脑袋,要驱散眼中翻滚的黑雾,看清身周景状。
“果然是这丫头!”早先那耳熟的男声叫骂背后,“她大爷的,差点儿又给她跑了!”
一片轻捷的步响靠近,葛若西熟悉那声音,是一双双赤脚在甲板上飞快踩踏。她抬起头,熊熊炬火浮现眼中,舷墙朦胧的影子摇晃数丈之外,左手不远处竖有一根高高的桅杆,哪怕不再仰目,葛若西也能想见风帆上描画的猩红图纹。
急促的脚步愈来愈近,身后喘着粗气的人息也轧轧而来。葛若西伏地不动,直等那男人走到身旁,才捉住他湿漉漉的脚踝一拽。这一着使出了全力,男人毫无防备地摔向地里,她则一跃而起,看清对方粗大的身躯、黝黑的脸膛。她认得这张脸,逃离狸爪岛那日,便是他拿着战斧追她到舷墙边上,将她逼入海中。
砰一声重响,男人跌栽下地。葛若西调过头,直奔舷墙。
指尖触上墙缘的瞬间,有什么细长带刺的东西缠上脚脖,猛然一扯。葛若西扑倒下去,额头栽向坚硬的甲板,痛哼尚未脱口,已被一只大脚重重踩上后背。
“我还当旁人听岔了,原来当真是你这小逃兵呀。”头顶响起带笑的女声,葛若西打个冷战,额际发根一紧,脑袋被迫抬离地板。
男人在近处咒骂,四面炽亮的炬光围聚身旁。她呼哧喘气,从眼梢瞥得一张女人的脸凑近耳旁。
“久违啰,葛若西。”那女子笑道,“你哥哥那小杂种在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