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房来回门外贵人不肯走,萧渊望向詈骂声不断的正房,认命朝正门走。
他敛衽作揖道:“大王恕罪,臣非宅邸主人,实在是有心无力。”
数年前与萧渊大婚后,果然如陈嘉颖先前所顾忌那样,与他清河崔氏的母亲相处不来,又不忍萧渊夹在中间左右为难,自己置了宅子别院而居。
萧渊搬出来随她同住,俨然成了倒插门的赘婿,只在逢年过节时携陈嘉颖回家,与母亲和妹妹团圆,倒也相安无事地过了这些年。
此番迁居洛阳,陈嘉颖照旧置了座宅邸,三进三出东西两跨大宅院,房契地契上写着陈嘉颖的名,还是裴静文陪着挑的。
这也是林建军不敢强闯的原因,只一个劲对萧渊发号施令:“你去同陈娘子说句好话。”
萧渊反问道:“大王不敢强闯,难道我就敢闯进去扰她们说话?”
林建军耍赖道:“自古夫为妻纲,汝堂堂相臣,怎可如此惧内?”
萧渊面露悲愤之色,眼光流转间忽然来了主意,吩咐门房敞开大门,微微一笑颇有看好戏的意味。
他冲林建军长揖到地:“门已开,进与不进全在大王。”
“萧重光,别以为我不敢……”王行弱跨坐马背上慢悠悠行来,林建军止了话冷眼睇他。
王行弱捧着手炉哈哈笑道:“萧先生莫不是神仙不成?竟知晓我今日会登门拜访,连门都早早地打开了。”
施施然靠近的俊俏青年和里面那位尊贵女郎的关系,萧渊心中有数,暗道今天真是阎王小鬼齐聚。
但这青年与他妻子素有交情,他也不好把人拦在外面,犹豫片刻还是请他入了宅邸。
王行弱半条腿跨过门槛,转身瞅了眼林建军,唇角微扬,头也不回地走进宅邸深处。
林建军戟指萧渊眉心,笑意不达眼底连道三声“很好”,撩袍坐到门房休息的长凳上,大有谁耗得过谁的架势。
萧渊叹了声,无奈陪坐。
“你怎么没去澶州?”看清推门而入的青年相貌,裴静文甚是惊讶。
天延四年呼延敬小叛一场,由原先的忠定军都知兵马使贬为澶州司马,位在他结义兄弟澶州刺史郁射姑之下。
王行弱捧着杯热酒道:“一州司马的家业不值得费心抢。”
裴静文托腮问:“你一直在洛阳?”
“随文简兄常居郓州,听说大王得胜回朝的信儿,便紧赶慢赶回了洛阳。”王行弱仰脖饮尽杯中热酒,冻得发僵的身体逐渐暖和,连带整个人明显舒展。
陈嘉颖又给他倒了杯酒:“你与阿策倒是合得来。”
王行弱笑道:“年岁相差无几,都懂排兵布阵,总是有话聊。”
裴静文问道:“阿策初任天平军都知兵马使,可有被他上司刁难?”
王行弱莞尔道:“也不看看他是谁阿弟,天平军节度使怎敢刁难他?”
裴静文闻言放下心来,复又仔细打量王行弱,不悦道:“瞧着你似乎瘦了些,脸色也不及之前红润。”
王行弱说道:“许是害病了罢。”
“你病了?请郎中看过没?”裴静文挪到他身边,关心溢于言表,“郎中怎么说?是什么病?熏了什么香?好浓!”
王行弱笑弯了眼:“殿下难道不知我所患何病?自然是相思病啊,殿下。”
陈嘉颖噗嗤笑出声,裴静文羞赧地瞪了眼她,没好气地给身边人一锤。
王行弱捂着胸口剧烈咳嗽,在裴静文面部表情变成慌张前,他压抑涌上喉间的腥甜,眉梢微挑笑得戏谑。
“吓死我了。”裴静文拍拍胸口。
王行弱意有所指道:“听说最近殿下真快被吓死了。”
“那杀千刀的臭丘八!”裴静文瞬间找回刚才的怒意,“还说什么为了我不再难受,我魂都快被吓出来,明明比先前难受百倍千倍万倍。”
王行弱认真问:“岐王薨逝,殿下心里很难过吗?”
裴静文诚实道:“原先是很难过的,被他一吓确实就不怎么难过了。”
王行弱忙问:“如果我殁了,殿下也会像为岐王难过那样难过吗?”
“你还这么年轻,”裴静文不轻不重连戳他额角,“胡说八道什么?”
王行弱嗔道:“我想知道嘛!”
陈嘉颖静静打量王行弱,深邃眼眸射出抹看透世事的光,好似能照得人无所遁形,王行弱不自在地避开她眼睛。
“不对!”裴静文像是想起什么,“修文坊那座宅子,天启十四年的时候就属于我,要走也是他走!”
她猛地起身撸起衣袖,手臂绷紧折成直角,展示流畅的肌肉线条:“看我回去把那冤孽扫地出门。”
她雄赳赳气昂昂地走了,留下陈嘉颖与王行弱相顾无言。
良久,陈嘉颖问:“什么病?”
王行弱好半天才回话:“是毒。”
“谁下的?”陈嘉颖心中一紧,祈祷他等会儿说出的千万别是那个人。
王行弱说道:“去年初至卫州劝降呼延敬,突围时中岐王部下毒矢。”
陈嘉颖轻叹:“无药可救?”
王行弱苦笑道:“一直吃药压着,不知道还有几个年头可活。”
陈嘉颖说得笃定:“你不想静静知道。”
王行弱说道:“想,又不想。”
想她像为岐王之死伤怀那样为他也伤怀一场,又不想她为他伤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