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静文去牵他的手,见缝插针挤开并拢的手指,拉着他进了内殿。
两人挤在宝座上,她捏捏他手背,无奈道:“干嘛发这么大火?”
林建军一言不发,喘气粗沉。
要他怎么说?说藻为洁净,去藻暗讽她不洁,黻为背恶向善,去黻暗指她谄媚逢迎知错不改,不行规劝之责,不知却辇之德。
听完他解释,裴静文说道:“也许礼官没这意思,你多心了。”
“没这意思,那是什么意思?”林建军半点也不相信这事儿是礼官们的无意之举。
他与她分工明确,像地方官员进贡问安汇报天气好收成好之类不甚重要的奏书由她批复,涉及人事任命、军事调动、政令、天灾人祸等国家大事他亲自看,她怕误了大事伤及万民。
衮冕牵涉礼法,亦属国家大事。
议衮冕章程竟然摆到她的案头,再加上又是去藻又是去黻,叫他如何能不多想?
当初她提起时便该多留个心,登基之初政事繁忙疏忽一下,就叫礼部这帮怀奸挟诈的孽畜有机可乘钻了空子。
他们就是在拐着弯儿骂她!
骂她与苏勉纠缠不清,骂她坐御座登御辇,还妄图僭服衮冕!
他们赌她看不透,赌他不会再看她批过的奏书,赌他不会落她面子。
也赌赶制衮冕工期少需数月,冬至大朝会临时改来不及,要么她就穿着暗讽她的衮服,要么他看出不对阻拦她。
他们就是有这心思。
其心可诛!
裴静文瞠目结舌,呐呐道:“太子、亲王及六部九卿冕服按品级去章纹,难道也是在暗骂他们?”
林建军说道:“不一样。”
好罢,是有点微妙。
裴静文没能说服自己,问道:“预备如何处置礼部官员?”
林建军沉声道:“以大不敬诛之。”
“依我看,干脆诛九……”
没等她说出最后一个字,林建军死死捂住她嘴巴,余光瞥围屏后提笔疾书的史官,压低声音呵斥:“别胡说。”
左史记言右史记行,将来是要根据起居注修编成实录流传万世的,为这点事就诛九族,她岂不是要落个残暴无道之名?
裴静文使出全身力气扒开他手,没好气道:“你也知道别胡说?不管如何这些都只是你的揣测,为个揣测就要大开杀戒,天下人该如何看你?”
林建军又不说话了。
“我都不在意,你何必动怒?”她缓了语气,不喜被阴阳暗讽,但那些事她也的的确确做过,“但是仗着我不知章纹寓意犯上,死罪可免活罪难逃。”
林建军还是不说话。
她勾勾他小指道:“三郎……”
良久,林建军不悦地哼了声,丢下句竟是便宜那群孽畜,大步流星踏出内殿。
裴静文忍俊不禁,脑海中闪过自己刚才说了什么,旋即匆匆行至绢纱围屏前,隔着屏风与史官打商量。
“那句‘依我看,干脆诛九族’和‘仗着我不知章纹寓意’,能不能别记啊?”
史官执笔的手一顿,慢慢将笔搁回笔架,叩首不言。
裴静文明白了他的意思:“你只当我没说上句话。”
史官没有抬头,仍是不语。
裴静文懊恼地连叹三声:“算了,你秉笔直书罢。”
史官终于开口:“陛下圣明。”
随即刷刷动笔。
片刻后,裴静文反应过来:“刚才我说的所有话你都记录了?”
史官掷地有声道:“遵陛下期许,臣必当秉笔直书。”
裴静文一噎,甩袖离去。
叫她多嘴!叫她多嘴!
原先只有才疏学浅被愚弄,现在好了,多条威胁史官,更丢脸了。
夜里闲聊时提起这事儿,她捶胸顿足后悔不已,逗得林建军开怀大笑。
“你还笑!”裴静文拿枕头捂他,“我要被后世人笑话死了。”
林建军笑得更欢了:“不是嚷嚷着不惧流言蜚语?”他挪开软枕大口喘气,眼眸深处布满笑意,“大言不惭。”
礼部涉事官员都被贬了官,勾结外臣的内侍也被杖毙。
林建军下旨去宗蠡、黼二章,冠十旒,不佩帝王剑,以免再生事端。
宗蠡为孝,黼为果敢。
为兄嫂不惧天子威,为守城不惧生与死。
因为有,所以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