剩下几天时间，她想和林建军去这个星球转转，看看不同风景。
她摸她脑袋，想她同去。
杨天爱正色道：“老师，这两天太老师为我解惑，助我于大道获益良多，我想多与她说说话。”
“太老师？”
“是我。”裴覃来到她身后，“你和那个苏勉到底怎么回事？那个下作败类值得你为他哭，你脑袋被门挤扁了？”
杨天爱作了个揖，抿唇离开。
裴静文虚拭汗水道：“我和他十几二十年纠葛，不是一两句可以说清，有些情况周嫂也不了解。比如返程号，无他庇护，我未必有机会修理。”
裴覃说道：“我在动力系统植入程序，探测器只会降落你周围。他不横你和林建军之间，你需要他庇护？”
“哎，什么，马上要出发了，好，我来了……”裴静文逃之夭夭，“妈，不和你说了，我先走了。”
“你跑，你能跑多久！”
林望舒离开飞行器，张开双臂紧紧拥抱裴静文，说道：“最后一面了。”
裴静文怅然道：“是啊。”
“听说你会回来接他，到时候顺便捎上我，和我妈我爸我哥埋一块。”林望舒难得流露落寞之色，“生时不能团聚，死后也该重逢。”
“成，我走了。”
“保重！”
长安很是萧条，看不出天启年间繁华旧影，英国公府门匾早取下，换成红木的平阳郡公宅。
林建军记着夫妻俩当年为他与裴静文奔波的情谊，封贺赢为平阳郡公，李宝珠为陇西三品郡夫人。
两人一辈子富贵平安，与同州刺史李念奴共同生活，莫名其妙达成和谐。
李宝珠看到岑河眼睛发亮，贺赢眼疾手快扯住她，惊讶道：“回家？”
裴静文又解释一遍，反正是远到一去不回的家。
李宝珠手背贴她额头：“没烧啊，放着二圣不做。”
裴静文说要实现人生价值，纨绔夫妻面面相觑，甚是不解。
贺赢问林建军：“陛下同意？”
林建军说道：“她的人生无需我来同意。”
李宝珠问道：“舍得吗？”林建军淡扫她，她口吻略带自嘲，“我和赢儿只知花天酒地醉今朝，就是俗世最俗人。”
“裴娘子，后会无期。”
“后会无期。”
辞别好命夫妻，裴静文前往岐山的岐王陵，抚过石碑名讳，为长眠此地与她纠缠二十载的冤孽上最后三炷香。
风卷起黄纸灰烬，像是那冤孽与她做最后的告别。
“苏勉，我走了，回家去了。”
林建军看过大漠孤烟天山明月，裴静文决定带他看海。
不是海边望出去一望无际的海，是身处大洋中间，方圆数百里见不到陆地的海，飞行器悬于半空如一粒尘埃。
“沧海一粟，不过如是。”林建军望洋长叹，“此等壮阔风光，有幸一见，不虚此生。”
峡湾之畔，海风吹拂融化的冰川雪水飘飞，似水雾弥漫，山海交融，书尽大自然鬼斧神工。
林建军已无话可说，目不转睛欣赏余生再也见不到的深邃幽寂风景。
夜晚飞行器降落南半球小岛，岑河取出保温毯递给两人，驾驶飞行器来到小岛另一头。
裴静文头倚身侧人肩膀：“如果运气好就能看到极光。”
林建军笑问：“若运气不好呢？”
裴静文嗔睨他道：“不可能，我们运气一向很好。”
她挪他身前，长腿盘起，整个人缩进他怀中，他双臂环她，微微垂首轻抵薄肩，面朝里侧，呼吸热气尽数喷洒她颈畔。
她脑袋向后微偏，寻找吻过不知多少遍的唇，撬开齿关闯了进去。
他腾出手轻钳她下颌，看着她，她也看着他，龙卷般的翡翠光影自九天落下，铺满整片天空，忽明忽灭。
他落下滴泪，从她鼻翼滑落，与她的泪相融，淌进微启的唇，共尝那点点咸。
他们站在大裂谷之巅，眺望一眼望不到头的广袤原野。
她看到新海正在缓慢诞生。
如果立于河东俯瞰中原，他看到的是王朝更迭，立于此处他看到则是上天对人间降下的神罚。
他们立在一棵像撑开的伞的树下，湿热气息扑面而来，成群结队的角马缓慢走过，追寻生命的源泉。
后来只剩下他们，在这片原始空旷的土地上，在漫天星辰的见证下，做着生命诞生该做的事，回归人，亦或是动物，写在基因中的本能，疯狂地做。
他们找到夹于山谷的温热河流，选了温度适宜的河段躺下，感受流动的温水拂过肌肤。
然后，他们来到林间。
一个扶着树，一个扶着人。
一个向下滑，一个全力托起。
他抱起她，踏上返程。
蓝天近在眼前，裴静文说：“你好像没劝我留下。”
林建军也望着湛蓝天空，呢喃轻语：“你不该被困在这里。”
裴静文问：“你就甘愿？”
林建军说道：“受国之垢，是谓社稷主；受国不祥，是为天下王。我坐着这位置，不论世道好坏，都是我所要承担的责任。若逃，枉为人主也。”
岑河这些天极不痛快，说道：“你还没统一。”
林建军大笑道：“这点自信也无，不如引颈就戮。”
岑河又说：“少说那么冠冕堂皇，你只是为维护自己的统治。”
林建军意味深长道：“统治者所行本就为维护统治。”
嵇潞抱住周素清哭闹不休，说什么也不肯跟裴静文走。
裴静文轻叹，也是她这些年养娃不称职，想起赵应安临终遗言，最后一次拥抱她。
她拥抱周素清，余顶天，林光华，张娆，林耀夏，林雁门，林济，林承泽……
还有不愿随她离开的杨天爱。
她说故土难离，她说她将在此，替她看着火种。
以及星网永久休眠的陈嘉颖。
她说她不想亲历众人的惋惜，对天才少年陨落的惋惜，何况她也没多少年可活。
她最后拥抱他：“我信你。”
裴静文换上裴覃拿给她的衣服，托抱装有林尔玉与秋棠依骨殖的特制骨灰盒，一步三回头登上飞行器。
裴覃左手拎着把凤凰短刀，右手勾着枚缠枝莲纹玉佩，跟在她身后坐进飞行器。
史载，太初二年三月初八，高祖皇后裴氏静文驾崩，留遗诏，不禁乐，不禁婚嫁，不服素，不举哀。
裴静文挤过人群，抓住目光四处搜寻的苏乐，两人眼睛都红得吓人。
“躺一起？”
“不然呢？”
两人一抽一抽地走向休眠舱，行至门边少尉拦下裴静文，只放苏乐进入休眠舱。
苏乐停在入口处想等她，被催着进到舱内。
裴覃抱臂看她，调侃的语气：“你往休眠舱走做什么？”
裴静文抽泣道：“那我该往哪里走？”
话落，少尉为她开启各处权限。
裴静文不哭了，眼睛瞪大问：“什么意思？”
裴覃忍不住笑起来：“又是给你爱人疗养，又是准你和他环游星球告别，享受完技术人才的优待，是时候承担相应责任。”
“我不是被救援的公民吗？”
“什么公民？有公民吗？热烈欢迎裴静文裴工，正式加入倦鸟归巢计划动力组，现由副总指挥为其授少尉军衔，大家尽情为她鼓掌吧！”
“不是，这么突然？”
“不突然，授衔仪式完成，好了，麻溜干活去！”
“收——收到——”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