邮轮泊在奥帆中心码头,白色船体,四层甲板,被海风吹得轻轻晃。
自助餐台已经摆好了,烧烤架冒着青烟,肉香顺着海风飘过来,馋得整个剧组像蚂蚁一样涌上舷梯。
登船的时候,摄影组老周和灯光组罗哥在舷梯口撞上了。同时抬脚,同时迈步,同时卡在中间。
“你先。"
“你先。"
“你先,你年纪大。"
“你先,你脾气大。"
两人对视。空气凝固了一秒。
“一起?"徐雅欣的声音从后面插进来。
“一起。"
两人同时迈步,肩膀撞在一起,发出闷响。然后同时笑出声——不是和解的笑,是”算了,先玩再说"的妥协。
江与舒看着这一幕,对徐雅欣说:”看到了吗?邮轮的魔力。在船上,没有敌人,只有晕船的人。"
“你晕船?"
“不晕,"江与舒踏上舷梯,蓝色拖鞋在金属台阶上发出脆响,"我是海的女儿。"
她身后,徐沐秋正走上舷梯。他的白衬衫被海风吹得鼓起来,像某种即将起飞的鸟。他的目光,落在江与舒的背影上后,然后移开,看向海面。
烧烤区是最先沦陷的。
船还没开,烤串的香气已经把所有年轻人都吸引到了船尾。场务小胖和灯光组小李站在烤架前面,各自手里举着三根烤串,签子上串的是鸡翅中。小胖咬下第一口的时候发现鸡翅还没全熟——骨头咬不动,肉还带着血丝——但比赛已经开始了他不能停,只能把外层的肉撕下来吞进去,含含糊糊地喊了一声“我的鸡!”然后继续撕扯。
“你那根根本没熟!”小李在旁边举着自己的烤串,还没开始吃,先开始笑。
“熟了!熟了!就是有点——有嚼劲!”小胖把鸡骨头吐出来,骨头上还连着半生不熟的肉筋,他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自己盘子里的第三根烤串,眼神里出现了短暂的迷茫,
“这根是不是也没熟?”
“全都没熟!你刚才抢的时候没看!你把师傅刚放上去的抢走了!”小李笑得蹲在地上,手里还举着自己的烤串——他那串是熟的,因为他在等,而他之所以等不是因为聪明,是因为他刚才在回微信消息没来得及抢。
小胖把手里两根没熟的鸡翅扔回烤架,拿起小李那根熟的,咬了一口。小李笑容瞬间消失:“那是我的!”
“比赛规则没说不让抢对手的。”小胖嚼得飞快
“你——你——”小李站起来追小胖,小胖绕着烤架跑,
烤串师傅站在中间,手里翻动着剩下的串,表情淡定得像个经历过无数次战火的老兵:“熟的要撒辣椒吗。”“要!”小胖和小李同时喊,然后又同时指着对方:“他说的是我!”
徐雅欣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嘴里叼着一根鱿鱼须,手里举着手机,镜头对准了正在追逐的两个人。“别停别停——这个画面太珍贵了——场务组长为了三根鸡翅出卖灵魂。这张照片明天发剧组群,配文:胖哥,宁可吃生鸡翅也不认输。”
小胖停止追逐,转向徐雅欣,表情从“我要报仇”变成了“我要封口”。“你把手机放下。”
“不放。”
“我拿烤串跟你换。”
“你烤串都没熟。”
“我让师傅重烤!烤到它外焦里嫩!烤到它金黄酥脆!烤到——”
“烤到你词穷。”徐雅欣把嘴里的鱿鱼须咽下去。
舞厅在二层。DJ是个扎马尾的姑娘,放了一首轻快的复古迪斯科。灯光调成深海蓝——和前几天在片场吵到凌晨三点的那个冷蓝光差不多——但此刻没人觉得它压抑。因为蓝光里不是绿幕和测光表,是一群筋疲力尽的电影人在瞎跳。
江与舒站在舞池边上,正在做一件她想了很久的事——把张帆拉进舞池。
张帆往后缩的姿势像一只被人试图拖进浴缸的猫。“我不会跳舞,真的。上次跳舞是我结婚的时候。还被我老婆踩了好几脚。”
“那就更好了!今天不是跳舞,是解压。你跟着音乐随便动,怎么动都行。”
“我动起来像骨折。”
“那就骨折!骨折也是一种风格!你可以开创一个新的舞种——叫’张氏骨折舞’。以后选秀节目专门开一个赛道,就叫’导演舞’,谁跳的最得导演喜欢,就当男女主角。”
张帆被她这个极其完整的构想逗得愣了一下。
就在他发愣的这半秒,江与舒抓住了他的胳膊——不是拽,是那种朋友之间很自然的拉——把他带进了舞池。张帆站在舞池里,双手还保持着端咖啡的姿势,但手里没有咖啡。
他开始动——不是跳舞,是膝盖在微微弯曲,幅度小到可以忽略不计。上半身纹丝不动,表情严肃。
江与舒不管他,她冲到舞池中央,开始跳一种完全不能叫“舞”的舞:她的动作包括但不限于“海带摇摆”“螃蟹横行”“不小心踩到自己的脚然后假装没事发生”。她的身体像被一个看不见的遥控器控制着,时而向□□斜,时而向右漂移,两条手臂在空中划出完全不规则的弧线,看起来像一棵被台风吹得东倒西歪但死活不肯倒的椰子树。
她跳得完全不标准,但好玩,所有人都笑了。
“你这跳的是什么!”张帆在旁边喊。
“深海生物求偶舞!”江与舒一边顺拐一边回答,“我们写剧本的时候,沈渊第一次看到烛阴的时候,安排烛阴跳这个!但刘明远说不行!他说太出戏了!”
“刘明远是对的!”张帆笑得帽子都歪了,“你这个动作不像求偶,像求救!”
“那就求救!烛阴被关了三千年,她第一反应就是求救!”她转向舞池外面,对着正在吧台旁边发呆的刘明远喊,“刘老师!你说对不对!”
刘明远正端着一杯无酒精果汁站在吧台旁边,听到自己的名字,他抬起头,还没来得及反应,江与舒和徐雅欣已经从舞池里走出来了——两个人一左一右,像两辆并排行驶的铲车,把刘明远从吧台边铲进了舞池。
“我是个编剧!编剧不用跳!我只负责写别人跳!”刘明远挣扎了两下,但江与舒把他的果汁拿走了,放在吧台上,他手里空了,整个人失去了最后的防御装备。
“你就站在这儿,跟着音乐——随便动。”江与舒说。
刘明远站在舞池中央,他站在闪烁的蓝色灯光下,表情介于“我怎么在这里”和“算了来都来了”之间。然后他开始动——膝盖在音乐节拍上微微弯曲,上半身纹丝不动,只有膝盖在节奏里轻轻起伏。看起来不像跳舞,像在站姿办公。
但那张脸上的表情,从“我要逃离这里”慢慢变成“好像还挺有意思”,又变成“我居然在笑”。
徐雅欣看着舞池里的刘明远,说了句:“你看刘明远——他跳舞的样子和写剧本一模一样。开始的时候很痛苦,中间发现有点意思,最后发现自己在笑。”她喝了一口酒,补充道,“但节奏感比剧本差远了。”
林小满站在舞池边上,笑了。她手里捧着一杯果汁,肩膀轻轻晃着,但没有进舞池。她是那种在人群里习惯站在边上的人,不是因为不合群,是因为她还不太确定自己算不算“群”的一部分。
苏晓发现了她。苏晓的“人群雷达”是全天候开机的,专门扫描那些“想参与但不好意思”的人。“林小满!”她穿过舞池,双手还保持着海带摇摆的姿势,一路摆到林小满面前,“你是女主!女主不跳舞全组没面子!你知道为什么吗?因为拍回忆杀的时候,全组都会记得——‘林小满没跳舞’!”
“我跳的不好——”林小满试图拒绝。
“你演烛阴的时候怎么会的!烛阴在深海等了三千年都会伸手抓光了!你就把那几个动作重复一遍,配上音乐就是现代舞!当代艺术!行为表演!”
“那是演戏——”
“跳舞也是演戏!你就当沈渊在下面看着你!”苏晓退后一步,双手圈在嘴边,用全场都能听到的音量喊,“沈渊——!你女朋友在跳舞——!”
徐沐秋在角落里举手:“我没看到!我在吃烤串!”全场爆笑。
林小满被苏晓推到了舞池中央。她站在那里,蓝色灯光落在她身上,整个人被染成了深海的颜色。
徐沐秋也被人推上去的。
这群人显然早有预谋。场务组、灯光组、苏晓和几个服装组的姑娘同时出现在他周围,七手八脚地把他往舞池中央拱。他不是没预料到。
“你们——”他试图保持男明星的体面
“女主角已经跳了,男主角肯定逃不了,来吧蹦迪!”
“徐老师!来一个!"
“徐老师!跳舞!"
“我好久没跳了。"
“那正好趁机练习一下!"江与舒的声音从舞池中央传来。
“我跳舞不好看。"
“那更好!"江与舒说,"难看才是艺术!艺术的本质,就是难看但真诚!"
音乐是《Uptown Funk》,灯光打在他身上,白衬衫反光,像某种被聚光灯照亮的标本。
徐沐秋手臂开始大幅度摆动,像某种失控的风车;腿开始左右挪动,像某种被电流击中的青蛙;头开始前后晃动,像某种正在脱落的螺丝钉。
但他在笑。不是平时的、克制的笑,是真正的、从肺里挤出来的笑。他的眼睛在灯光下眯起来,嘴角咧开,露出牙齿。
林小满在台下,带头鼓掌。她的脸红了,像某种被煮熟的虾,但手拍得很响。
“徐老师!好帅!"
“徐老师!再来一个!"
“徐老师!你是深海舞王!"
徐沐秋听到”深海舞王",愣了一下。然后他的动作更大了——他开始模仿深海生物,像江与舒一样,但更夸张。手臂像触须一样伸展,身体像海草一样摇摆,幅度大到失去平衡。他的表情,像某种刚刚发现自己是鱼的困惑,眼睛瞪大,嘴巴微张。
全场笑疯。
江与舒在旁边,笑得直不起腰。她指着徐沐秋,对徐雅欣说:”看到了吗?平时高冷,一旦释放,比谁都疯。像那种——"
“像那种什么?"
“像那种平时只吃沙拉的人,突然冲进自助餐厅,把所有肉都夹一遍,”江与舒说,"压抑越久,爆发越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