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冬交替的京城,风一下子就凉得干脆利落。
十月《星河》杀青之后,剧组的热闹喧嚣骤然落幕,但江与舒的生活,半点没迎来清闲,结果只有她自己知道,真正的高压忙碌,才刚刚叠加上线。
作为同时攥着《星河》后期终审、《山海》前期宣发、T大本科繁重课业三件大事的人,江与舒的日常,彻底变成了一台停不下来的旋转陀螺。
不是夸张,是徐雅欣给她算过一笔账:《山海》在青岛拍戏,她两周至少要飞一趟;《星河》粗剪刚出,王西那边催着看片;学校期末考逼近,两科老师发微信委婉提醒她“你还有论文没交”
徐沐秋从剧组请假回北京参加电影节,走之前把一沓需要她签字的合同放在赵钦亦桌上,赵钦亦又放在她桌上。那沓合同在她桌上堆了三天,最后是被徐雅欣拿走去分类——徐雅欣现在比她更像制片人。
但再热爱的事情,架不住三件大事全方位撞期叠满。
她的生活准则一直通透又偷懒:能甩手就甩手,能外推绝不亲扛。
身边最懂她、最能兜底、最能干的徐雅欣,几乎帮她承担一大半的事情。
相比于随性灵动、懒得抠细碎流程的江与舒,徐雅欣沉稳细致、执行力拉满、做人做事都滴水不漏。
“你知道你现在像什么吗?”徐雅欣坐在办公室沙发上,手里端着一杯从自动贩卖机买的蓝莓酸奶,吸管已经咬扁了。
“像陀螺。”江与舒头也不抬地翻着《星河》粗剪的时间码。
“陀螺还有停下来的时候。你是陀螺精。”
“陀螺精也是陀螺。”
徐雅欣把酸奶放到桌子上,说道:
““王西导演说粗剪版必须这周内看完,她下周要飞戛纳,还有《山海》的宣发计划会,赵老师说你不出席她就—-”
“她就怎样?"江与舒从笔记本电脑后面探出半张脸,头发乱乱。
“让我务必让你去,要不没人拍板预算。”
江与舒把脸埋进抱枕里,发出一声闷闷的哀嚎:”我当初为什么要当制片人?我明明只是想当个坐在电影院里吃爆米花、看电影的小女孩啊!"
徐雅欣盘腿坐在她对面,手指在平板上划得飞快,头也不抬:”因为你初三的时候说,'当制片人就可以指挥所有人,多酷啊'。"
“我那时候才十三岁吧!十三岁说的话能算数吗?”
“能。”徐雅欣终于抬起头,一双洞悉江与舒一切双眸,“不过你高中时还豪言要在大学谈很多恋爱,现在呢,不是乖乖吊在陆柏庭一棵树上。”
江与舒把抱枕扔过去。
徐雅欣轻松接住,顺手塞进腰后当靠垫:”别挣扎了,把机票退了吧!”
“什么机票?"
“你忘了?"徐雅欣挑眉,"你上个月说,'这次一定去波士顿看陆柏庭,再不去我就把自己名字倒过来写'。1月20号的航班,头等舱舱,靠窗位,你选的——你退了,反正你也去不了。"
江与舒愣了两秒。
“再等等!那是我专门挑的靠窗位!我还打算在飞机上捋一下《山海》的宣传大纲呢!"
“你可以在青岛写。"徐雅欣面无表情,"反正你本来也打算在飞机上工作,靠窗不靠窗有什么区别?"
“有区别!”江与舒道:
"靠窗位可以看到云层!可以看到日出!可以在陆柏庭问我'你在飞机上看到了什么'的时候,说'我看到了一朵像你的云'——"
徐雅欣平板一收,望着她道:“省省吧。"
江与舒趴在沙发上,脸朝下,发出一声长长的、委屈的”呜——"。
“而且,"徐雅欣补刀,"你上次说去波士顿,从10月推到11月,11月推到12月,12月推到1月。陆柏庭都回来两次了,你一次没去过。我要是他,我早就——"
“早就什么?"
“早就……”徐雅欣想了想,”早就死心,把你照片设成屏保,一天看10遍,然后继续写自己的IAP论文。"
江与舒把脸从沙发里拔出来:“他屏保是一架星空中的飞机!”
“但我猜他肯定换了。”徐雅欣耸肩,”陆柏庭的占有欲你不懂嘛。他嘴上不说,心里早把你的课表、航班、工作这些都记在表格里。”
江与舒蔫蔫地坐回沙发,像一朵被晒蔫的向日葵。
“我真的想去。”她小声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抱枕流苏,"我都想好要给他带什么了,还有我新想的剧本大纲,想让他看看。"
徐雅欣看着她,没说话。
“但是《星河》粗剪好了,王西导那个脾气,我不在场她能和剪辑师打起来。《山海》要开宣发计划会,赵老师不会放过我的。"江与舒掰着手指数,"还有周浩的脱口秀,他说要加一段关于关于我的梗,我得把关,不然他能在台上把我黑出翔……"
“所以,”徐雅欣打断她,"你打算怎么办?"
江与舒叹了口气,苦恼的说:“我给他视频说吧。"
视频接通的时候,陆柏庭正在实验室。
江与舒能看到他背后的白板,上面写满了她看不懂的公式。
陆柏庭戴着耳机,头发有点乱,眼下有淡淡的青黑,但看到她的瞬间,眼睛还是亮了一下。
“与舒。"
“宝宝!”江与舒把脸凑近镜头,努力笑得灿烂,"你看,我今天编了一个鱼骨辫,好不好看"
陆柏庭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两秒,然后移开,落在她身后的背景上:“好看,你在办公室?"
"嗯!刚开完《山海》的会。"
“嗯。"
“然后《星河》的粗剪出来了,王西说——"
“你什么时候来?"
江与舒的话被打断,愣了一下。
陆柏庭看着她,表情没什么变化,但江与舒太了解他了。他的手指在键盘上无意识地敲了两下,这是他紧张时的小动作。
“我……"江与舒的声音小了下去,"那个宝宝,我可能……1月20号去不了了。"
陆柏庭的手指停在键盘上。
江与舒坐正,像一个等待被训话的学生
“宣发会——赵老师说我必须在场,我要拍板预算。然后王导那边粗剪刚出来,肯定有补镜头——我不是找借口。我知道你不会觉得我在找借口。我就是——就是真的没法走开。”
陆柏庭没有打断她。他总是能认真地听她把所有话说完。
“春天。春天我一定去。波士顿的春天很好看——樱花开的时候我去。我发誓。”
“与舒,”陆柏庭开口了,他的声音很平,但语气里有某种被压得很低的东西,“你上次说的是秋天。后来改成冬天。现在改成春天。”
江与舒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宝宝——我不是故意的,我真的想去,机票都——,我发誓——"
“我不需要你发誓。你对自己发过的誓大都做到了。”他顿了顿,“只有我的,一直在往后推。”
平时的陆柏庭是稳的,所有情绪都被整齐码放在逻辑的文件夹里。但现在他的眉毛微微皱着,嘴唇抿成一条线,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地—那个动作和他调试代码时一模一样,但这次敲的不是键盘,是她。
“我春天一定——”
“春天。”陆柏庭重复这个词,像是在品味它的发音,”春天是什么时候?三月?四月,五月?”
“三月!三月一定——“
“好。"陆柏庭打断她,声音平静得近乎冷漠,"三月见。"
“陆柏庭——"
“我先挂了,实验还没做完。"
陆柏庭看着暗掉的屏幕,打开日历提醒:与舒,波士顿航班,1月19日。他把这个提醒划掉了,然后把手机放在桌上。
窗外查尔斯河的晨雾还没散,阳光打在雾上,整条河是灰白色的。他来MIT快半年多了,每次她说过要来,他都提前收拾好宿舍、查好餐厅、提前规划好带她去哪条街看秋天的落叶、冬天的雪。秋天过去了,冬天也快过去了。现在他的宿舍桌上还放着他从超市和商场买的一堆东西——都是她在国内常用的爱吃的。
江与舒盯着黑掉的屏幕,愣了两秒,然后猛地扑向徐雅欣:”他生气了!他真的生气了!他从来没有主动挂过我视频!"
徐雅欣淡定地翻了一页剧本:”陆柏庭的冷静式愤怒,恭喜你,解锁新成就。"
“怎么办?"
“飞过去。"
“我去不了啊!"
“那就等春天。”徐雅欣抬头看她,眼神难得认真,”但你要做好心理准备,陆柏庭这种人肯定心里狠狠的记你一笔。"
江与舒哀嚎一声,把脸重新埋进抱枕。
这时,小圆推门进来:”与舒!说《星河》的粗剪——"
“我知道了!"江与舒蔫蔫的说,"定个机票吧,我要在明天中午之前到青岛!"
“但是《星河》的粗剪——"
“让雅欣去!"
“我?"徐雅欣挑眉。
“你比我还能干!”江与舒扑过去抱住她,”雅欣!好雅欣!你替我去看《星河》初剪,我去开《山海》宣发会,这样两边都不耽误!等我从青岛回来,请你吃一个月的饭!"
“两个月。"
“成交!"
接下来的2天,江与舒像一颗被弹来弹去的乒乓球,在青岛和北城之间穿梭。
白天青岛对接宣发物料、开会研讨、对接合作方、敲定《山海》宣发节奏。
晚上连夜飞机赶回北城,熬夜参与《星河》粗剪审片、改细节、对接后期团队。
白天赶会,晚上熬夜,昼夜颠倒,双城穿梭。
整个人忙得连吃饭都是抽空扒两口,大脑时刻高速运转,神经一直紧绷着。
高强度连轴转三天后,周五深夜,她终于结束了所有密集会议,连夜赶回北城。
瘫在沙发上的那一刻,江与舒长长呼出一口气,浑身紧绷的神经终于松懈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