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登机口的工作人员扫了他的登机牌,他坐在靠窗的位置上看着舷窗外波士顿的灯火一点点缩小,才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
他不是冲动型的人,从小到大,他做的每一个决定都有充分的前置分析和风险评估。但此刻他手里没有数据,没有分析,没有任何可以支撑他做出这个决定的逻辑框架——只记得上次视频里江与舒把脸埋进抱枕,声音闷闷的,说“我真的想去”。
后来她没回他电话,他熬了整晚,把凉掉的咖啡倒掉,然后把实验室的数据重新跑了一遍。后面整整两天,他和江与舒维持着一场无声又煎熬的冷战。
不主动打扰、不刻意纠缠、不卑微讨好,却也彻底放不下、忘不掉、过不去。所有的委屈、想念、别扭和失落,全部憋在心底,独自消化、独自揣摩、独自内耗。
他的理智无比清醒,一遍遍自我开导:她太忙了,会议扎堆、审片熬夜、项目压身,身不由己,不是故意忽略他,不是不在意他的情绪。
但他的情绪告诉他:她不理你。她又一次不理你。她把你排在工作后面,排在剪辑后面,甚至排在徒步后面。
从前不是这样的,现在这种失控感让他难受。他习惯了控制,习惯了计划,习惯了把所有变量纳入模型。但江与舒,是他模型里最大的异常值。
把自己关在实验室连续工作了2天,晚上回到宿舍,看到冰箱里特地准备给她来准备的酸奶,他看了很久了,对自己说:不再等了,该见面。
现在他站在北京家门口,钥匙插进锁孔,咔哒一声,门开了。
陆柏庭站在空旷的客厅里,紧绷一路的心稍稍安定了些许,灯是灭的,
“与舒?"
没有回应。
他打开灯,屋里空荡荡的,只有鱼缸的过滤泵发出轻微的嗡嗡声。那几条热带鱼在昏暗里游弋,对他的归来毫无反应
沙发上扔着她的外套,茶几上放着她没喝完的半杯咖啡。卧室的门开着,床上被子凌乱。
他简单拿了家居衣物,走进浴室冲了个热水澡,温热的水流冲刷过后,浑身的疲惫消散大半,心绪也沉稳了不少。
他擦着微湿的黑发走出浴室,换上舒适的家居服,在柔软的沙发上坐下,打开笔记本电脑。原本纷乱浮躁的心,在熟悉的家里,终于安稳落地。
没关系,他可以等。
等她忙完工作、等她回家、等一个好好说话、好好和解的机会。
他重新打开搁置的IAP论文,指尖落在键盘上,终于有了些许思路。客厅暖黄的灯光温柔静谧,屋内安静闲适,他一边慢悠悠敲着论文,一边等。
晚上九点,没回,十点,还是没回。
十一点,耐心耗尽,他坐不住了,心底的不安和别扭再次翻涌上来。
这么晚了,她还没回家。
他点开和江与舒的聊天框,发送消息,没有回复,拨通了她视频电话。等待接通的嘟嘟声,在安静的客厅里格外清晰,响了一遍又一遍,最终自动挂断——无人接听。他不死心,连续拨打了六次视频、两次语音,全部没有回应。
陆柏庭的耐心彻底告罄,心底的焦躁愈发浓烈。他转而点开徐雅欣的微信,快速发送询问消息,同样久久没有回应
然后他翻出助理小圆的手机号,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急切,拨通了电话。
电话响了两声就被接起,听筒里传来小圆迷迷糊糊、睡意浓重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喂?哪位……”
陆柏庭压下心底的焦躁,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平稳克制:“小圆姐,你好,我是陆柏庭。请问江与舒现在在哪里?”
深夜接到陌生又熟悉的电话,小圆脑子压根转不动,睡意席卷全身,根本来不及多想,完全没有揣摩语气和处境的心思,迷迷糊糊就如实回答:“与舒啊……她今晚跟雅欣去Light酒吧蹦迪啦……”
“Light酒吧,蹦迪。”
七个字,像一簇小火苗,瞬间点燃了他积压多日的所有委屈、别扭和怒火。
他在彻夜难眠、自我拉扯、反复内耗、满心牵挂,他连夜回国,只为和她见面。
而她,说自己很忙,没时间去波士顿,却能抽出一天时间去徒步,去蹦迪,明知他们在冷战,知道他心情不好的情况下,不接电话,跑去酒吧蹦迪。
一瞬间,所有的温柔、想念、包容全部退去,只剩下满满的酸涩、憋屈和怒火。
陆柏庭手机放进口袋,拿上车钥匙,关门的声音比平时重。
车子驶出小区的时候,他把音乐声调到最大,希望把翻涌的情绪压下去,按进逻辑的底层,暂时不处理。
他对自己说:我只是去接她回家。但握着方向盘的手比平时紧得多。
他不怕异地相隔、不怕长久等待、不怕辛苦奔赴。他怕的是,自己满心满眼的奔赴与期待,在她那里,永远是可以随意搁置、无限顺延的备选,永远抵不过忙碌的工作和即时的快乐。
陆柏庭的车停在酒吧门口。
门口还有人在排队,他径直走过去,保安伸手拦住他:”先生,请排队——"
陆柏庭看了他一眼,还是排队了。
陆柏庭走进酒吧。
音乐声像一堵墙,迎面撞来。灯光昏暗,人群拥挤,像某种混乱的海洋。他站在门口,目光像一样扫过整个空间把
目光移向舞池,他看到了她。
江与舒向来不喜欢喝酒,也不爱酒吧的嘈杂烟酒味。但可她喜欢跟着鼓点肆意摇摆、彻底放空的松弛感。虽然场内灯光偏暗,光影错落,还是担心大家认出她,寻了舞池最角落的位置,安安稳稳扎根下来,开启了自己的解压蹦迪模式。
她的白T恤已经被汗水湿透,贴在背上,勾勒出纤细的轮廓。
她旁边站着一个男生,试图靠近她,被她甩开。
陆柏庭的瞳孔收缩了一下。
他穿过人群,步伐很快,带着某种压抑的怒火,像某种即将喷发的火山。
“借过。"
他的声音很冷,人群不自觉地给他让出一条路。
他走到江与舒身后,伸手,抓住她的手腕。
江与舒正蹦得欢。
她的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有音乐,只有节奏,只有身体在燃烧的感觉。她感觉到有人抓住了她的手腕。
她以为是刚才那个试图搭讪的男生,眉头一皱,立刻甩手。
“干嘛!"她大声喊,声音淹没在音乐里,"别碰我!"
她转过头,准备骂——
“你——"
她的眼睛睁大了。
眼前的男生穿着黑色羽绒服(他着急找她忘记脱了),头发有点乱,嘴唇抿成一条线,目光像某种深不见底的潭水,看着她。
“你……"江与舒的声音卡在喉咙里,急切中透着心虚,"是、是陆柏庭吗?"
她揉揉眼睛,不敢相信。
陆柏庭在波士顿啊。在MIT的实验室里,在写他的论文,做实验,在——
怎么会在这里?
在Light酒吧?
我靠,蹦迪被他逮到了!
他不喜欢我来酒吧
死了死了!
她的脑子像一台过载的CPU,风扇狂转,但温度持续飙升,最后——
死机了。
她愣愣地看着他,嘴巴微张。
陆柏庭看着她连自己都认不出,那一刻,某种东西在胸腔里爆炸了。
愤怒?失望?委屈?还是——他分不清。他只感觉到,自己的手指在发抖。
他放开她的手,转身,就要走。
“等等!”江与舒终于反应过来,想抓住他的手腕,
"柏庭!真的是你?!"
陆柏庭没有回头,转身就走
酒吧的灯光还在闪,鼓点还在震。
他穿过拥挤的人群,肩膀碰到别人的胳膊,有人说“借过”,他没听见。
她终于反应过来了——从“他是真的”到“他在酒吧”到“他从波士顿飞回来了”到“他刚才拉我的手我甩开了”到“他要走了”——所有信息在零点几秒内同时涌进大脑。
拨开人群追上去,追着他灰色羽绒服。灰色、灰色…
终于在酒吧门口不远处,她看到了他
“陆柏庭!陆柏庭!”
“你等等我”
他走的不快,没有转头。她飞奔过去,一把抱住他的腰。
“陆柏庭你回来啦”
“不要生我气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