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冷秋颜这小子真的很难对付。
我无比认真的反省自己是不是给他脸了,可我不管怎么盘算,我都只能在我们的相处中找到大写的‘嚣张’两个字。毕竟在名义上,下班后这家伙是我的债主,上班时他是我的上司。从哪个角度去看,我都得给他几分面子。
啧,话又说回来,难不成我会因为这点嚣张放肆去反省自己?
不可能的,我只会说他自作自受,找谁乐子不好,非要找到我头上。
不知道我长满一身反骨咩?
恁爸就是不给人面子啦!
我嚣张万分的霸占冷秋颜办公专用的点心和茶水,一只手在本子上写写画画,算近期赌场的盈亏。
嗯……面子可以不给,但是看在深渊般的债务的前提下,活是必须要干的。悲催欠债人的下场,最多只能做到冷脸拨算盘,就算内心一直唾弃自己窝囊也没办法。
冷秋颜虽说年龄不大,不过早经世事,又在江湖上沉浮数年,更凭自身才干使其年纪轻轻掌一方之地,自然不会计较这点小事。他就坐在我旁边和我一起拨算盘,似乎很熟练似的,一边算着,一边一心多用地把头歪了过来,看我留在纸上的笔迹。
“四面停匀,八边俱备,笔迹如流,疏密敧正。”冷秋颜细细欣赏了一番,见我止了书写看过来,才弯起眉眼。烟雾般蓝色的眸子藏在细密的睫毛后,显出几分仿佛毫无城府的直率清爽,“能将欧阳率更的字迹学得入木三分,你之家世必定不差。”
又在这里试探了。
我心底浮起被人戏弄的不爽感,瞪了他一眼:“喂,加班工资三倍。”
都怪他之前乱说些有的没的,害我不得不从头算起,这笔账自然要记到他头上。
这种威胁对他来说,大概比蚂蚁揍大山还来的不值一提。冷秋颜无所谓地点点头,“你喜欢就好,反正嘛……”
他说着特意看我一眼,嘴角的弧度扯得更大,光滑干净的皮肤在自窗外浸入的月光下,透出白莹莹的色泽,如霜冰白玉:“迟早会是你的。”
我:……
鸡皮疙瘩都起来了,你大晚上能不能不要说恐怖故事!
真想照着他漂亮的眼睛猛揍两拳,看他还能不能顶着这张干净得似乎毫无城府的脸跟我说这些有的没的。
我嘴角不受控制地抽动两下,扭回头决定无视他。
他在我旁边嘀嘀咕咕又说了什么,我一律左耳进右耳出,最后他夸张地叹了一口气,起身拖过我放到另一边桌子的茶壶,给自己只剩一半茶水的杯子里倒了半杯热茶,慢悠悠地喝了一口。
总算安分了下来。
我松了一口气,收回在他身上的注意力,将全部精力都放在面前的账本上。
太久没有干文书类的事情,我的熟练度可没他那种能做到一心二用的地步。
茶水苦涩的香味顺着热气慢慢飘散满整个书房,冷秋颜曲起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动,发出细微却不引人反感的声响。
他思考的时候就会本能做这个动作,好似有节奏的敲击能帮他把脑海中散乱的思绪一一理清。
过了一会,他忽然没头没脑的冒出一句话。
“你要不要来不夜长河。”
毛笔摩擦纸张的声音停下,我侧头看他一眼。
他似乎已经在心里整理好言辞的顺序,不急不缓地掀开少年的伪装,露出底下深不见底的心思来。
“我听闻落花随缘庄的规矩,去留随缘。”他稍稍朝我的位置斜过身子,银槐鬼市不散的夜幕笼罩着他的嗓音,漆黑幽暗的地底世界中,所有目的都合理得理所当然,包括劝说背叛,“若是为了钱,我能给你更好的报酬,只要你来到我身边。”
如果说我对他这番言语毫无预料,那是不可能的。
虽然不明白他真正想要得到的东西是什么,但有一点我很了解,他是站在不夜长河的立场抛出这个诱惑。
“我希望你能来到我身边。”
月下山雾一般的眼瞳朦胧不明,烛火像是甜蜜流淌的蜂浆在他眼底蔓延。我看到他眼中倒印出来的,自己的身影,烈焰般鲜艳的长发,骤然抬起的眼眸,若长剑出鞘,冰冷锋利。
“用钱招揽是一个很好的决定。”我裂开嘴,抿出一个混荡不羁的笑,仿佛并不在意般,轻佻又轻浮:“对一般人而言,杀手都是待价而沽的玩意,只要出得起钱,为谁效力,并不重要。”
大概是我的话过于难听,冷秋颜略微皱起眉头,意识到自己似乎说错了话,圆滑地放缓语气,语调上挑,声音轻快起来:“喔呼,你误解了我的意思。”
“我不在乎你的意思。”我打断他想解释的话语,继续道:“老实说,我也不在乎你的立场。但你想买下我,仅仅这样的筹码,还不够让我动心。”
“抱歉,我说错话,你因此生气是该然。”冷秋颜认错的很快。他直起身子,拉出令我舒适的距离,以一种平等的空间对我说:“我并没有要借此侮辱你的意思,却也想着有必要试探一下你的看法。开诚布公是合作的第一步,既然无法站在同一立场,便只能选择另一条路了。”
他翘起右腿,膝盖交叠,手撑在下巴上,圆润的脸颊肉在手指边缘微微溢出。略微自下而上的视线高低差,淡化他身上不经意显露的上位者气势,又让他变得如少年般明媚透彻起来。
他真的很会利用自己的外貌优势,更懂得如何让人对他卸下防备。
看着冷秋颜,我脑海忽而闪过这样的看法。
我当然喜欢他的外貌,若非如此,我小时候也不会见他一面就贸贸然求婚。其中自然有我小时候不懂事的因素在,可从这一点却能看出,他的容颜的的确确长在我的好球区。
世上重皮相者何其多,纵使道德上都论其浅薄无聊,认为形诸外然,皮肉之下的骨相更为重要。哈,章台柳,佛池莲,尘世所贵之物,越是肉眼可见越是廉价,越是不可捉摸越是高贵。追根究底,高贵与廉价并非是赋予被观视者的赞誉,而是标榜自身高人一等。
我不觉得我喜欢他的脸有多浅薄,我只是忠诚自己的灵魂。
可话又说回来,要不是相遇的时间点不太对,或许我还真的会考虑接受或者追求他。
毕竟和这样好看的人一起,我也不亏。
可恶,他混得怎么比我好那么多?两方一对比,我简直是彻彻底底的败犬。
我在这头盯着他的脸,入神地想着有的没的。而被我盯着的人稍稍歪了一下头,似乎察觉到什么一样,有些得意的笑了笑。
“我方才的建议还在有效期哦。”
我回过神,眼神聚焦纳闷地瞧他一眼,慢一拍才意识到他指的是‘来不夜长河’的建议。
“说正事。”我放下毛笔白他一眼。
虽然身处不同结构部门,受不同首领领导而彼此独立或戒备,但某方面来讲,我们的立场并不相驳,也没必要把关系弄得那么僵。
喔呼,明明是你先……
冷秋颜很小声地嘀咕了一声,又在我板起脸色之前快速地转移话题。
我明显对八卦逸闻不感兴趣,他估计自己大约要说很久,顺势倒满两杯茶,将其中一杯塞到我手中,借着渺渺的茶香,向我细致剖析银槐鬼市几个辖区势力之间的争斗。
不夜长河和落花随缘庄不论,着重讲的其实是巧木宫。巧木宫现任老爷燕城钧心机深沉,或许早就有不居人下之心,一直在暗地里拉拢其他势力。而落花随缘庄的领导天首与他过往有着不小的旧怨,以至于成为他首要处理的眼中钉肉中刺,想方设法意欲除掉天首,让能够被自己掌控的人取而代之。
现下风云碑开启,银槐鬼市的‘生意’热闹非凡,鱼龙混杂,正是老爷借此浑水摸鱼的时候。
是以燕城钧绝对不想看到落花随缘庄的人与不夜长河的人有接触,估计在这两日之内,他就会出面试探。
我大概明白了他的意思。
不夜长河本来不想蹚这趟浑水,却没想到冒出了我这个意外。而冷秋颜不知道出于什么考虑,忽然展现与平日极为不同的动向,主动出手揽下我这个麻烦,打破几道势力间原本微妙的平衡。
……我倒是没什么愧疚的想法,以冷秋颜聪明心性,他动手之前,大概就已经猜到了会有这种结果。所以根本不会为此后悔,只是现下需要想办法要处理好这件事后续。
我看出他如今依旧没有要和落花随缘庄结盟的打算,应该是想继续保持中立。
我自然无法得知天首对此看法如何,就像冷秋颜说的,落花随缘庄,去留随缘。她任由我一个欠了老爷天大债款的人在她手下干活,想必早就做好了打算,也意欲借此看燕城钧要如何行动。
猜来猜去太麻烦了,我本来就不是什么智者的人设,在他们中间,我半点不够看的。
于是我直入主题:“你想我怎么做?”
冷秋颜笑眯眯的,弯起的眼睫像狐狸一样狡猾,“你不用刻意表现什么,做好辞芳菲就行。”
我沉默了一会,想着绕来绕去,怎么又绕回这个身份?
但明面上还是‘啧’了一声,假装没听懂他的暗示,“哪个辞芳菲?”
想在冷秋颜面前玩小心机还是太浅了,他几乎是在我话语落下的瞬间,就补上了答案,仿佛早就想好回应等我问出。
“我喜欢的辞芳菲。”
冷秋颜故意混淆看似是两个人实则根本就是一个人的身份。
我:……
我再次当做没听懂,“知道了。”
看我死猪不怕开水的表演,冷秋颜刻意地长叹一口气,声音含糊在长长的叹息中,兼有些无奈和微不可察的情绪:“真不知道你在坚持什么。”
靠北啊,你这种成功混到上层的人士怎么可能明白我这种混得不好的人的阴暗小心思?恁爸绝不可能承认我就是小时候信誓旦旦要包养他的小泼皮,太败犬了,败犬的我要不是欠了好大一笔钱的话,我立马就逃到天涯海角,等混好之后再‘三年之期,龙王归位’的翘着邪魅嘴角回来问他要不要跟我混。
而不是现在连吃饭都困难,差点沦落到偷狗粮。
嗯……偷狗粮这事绝对要瞒着他,不然这辈子在他面前算是再起不能了。
“演戏要加钱。”我想了想,决定还是要补上这句话。谁知道这戏要演到什么时候,让我免费绝不可能!
冷秋颜没什么意外的神色,就像我说的,他是一个走一步算百步的人。
他侧过脸,透蓝色的眸子在昏黄的烛火下如梦似幻,若朝烟若夕岚若水色空濛,波纹如绫:“嗯——你不是讨厌待价而沽?”
他拖长尾音,笑盈盈地反问。
“这是两回事。”我神色正经,一点没觉得自己刚才一套现在一套的戏码有多不讲道理,用一种揶揄的调戏口吻道:“你也不想被老爷发现我们之间是怎么回事吧?”
我像是稀烂戏文里面的马夫,威胁柔弱无依的妇人。
冷秋颜闻言,极为配合地摆出不知所措的表情,眼帘半垂,仿佛泪眸涟涟般睇我一眼,“你欲如何?”
要说不说,他还是蛮会演的。
我一下子戏瘾大发,握住他的手,桀桀桀地笑得不怀好意,“要看你能给我什么了?”
他假作推拒,实则把我的手拉到他胸口处,营造仿佛配合又像玩笑的暧昧分寸,面上却又做出一副心慌意乱的卑微神色:“请不这样……”
“我怎样?”我松了他的手腕,改去捏他的下巴,左右端详,装模作样地挑剔,“仔细一看,你竟有一副好皮相。既然你无法开出能满足我的价码,不如就——”
我还没说完,不远处的房门突然推开,夜风裹着庭院里晚香玉的气息涌进来,吹得烛火东倒西歪。
花四喜迈步进来,嘴边刚喊了一句“小冷”,下一秒呆在门口。
过了一会,他很冷静地忽视了眼前这副恶霸夜欺无助公子的画面,身影一晃退出门槛,把门一关:“打扰了,你们继续,我等会再来。”
我:……
凳子在地面擦出刺耳的声响,我挽起袖子冲出去,决定为了自己根本不存在的声誉,今晚无论如何都一定要把看到这个画面的花四喜灭口。
烛火在桌边晃了晃,房间内传来几乎要淹没外边赌场声响的巨大笑声。
2.
当晚到底没能灭口,但是拎着花四喜的衣领,用剑威胁他要是敢泄漏半分消息,就把他沉到湖底变成无名男尸。
花四喜竖起手指保证要是有第二个人知道这件事,他就这辈子发不了财。
我信了他的邪。
因为确实没有第二个人知道,只是整个不夜长河都知道罢了。
不用想肯定是冷秋颜自己解释的,我迟早把他的存款全骗光。
如冷秋颜所料,燕城钧确实接着生意的名头来这里打探了我与冷秋颜之间的事情,但被冷秋颜以‘我是他从小指腹为婚的未婚妻子’为借口敷衍了过去。
事实上其实没差多少,我来银槐鬼市打工本就是阴差阳错,并非一开始就是冲着他来此。所以关于我以落花随缘庄杀手身份在巧木宫拍得名剑,由此欠下天债,最后被冷秋颜使计骗得欠条的过程,顺理成章地没有半点破绽。
燕城钧无功而返,除了搁下一句“未料人中龙凤如冷总管,却也难勘美人关。”,什么都无法做到。
冷秋颜笑意依旧,一派云淡风轻,慢条斯理道:“缘分难得,想来老爷已过了这番年少多情的年纪。”
燕城钧冷笑:“多情最是误人,冷主管可要细思。”
恰巧彼时的我正好无事来找冷秋颜乐子,看到两人对峙,想都没想地走过去,坐到冷秋颜手肘旁的扶手上,单手搭着他的肩膀,微微压下身子,嗤笑道:“无能的人,才会将自己的失败归根于‘多情’。”
冷秋颜很自然地把手搭在我腰上,看似亲密,实则手掌只是虚虚地拢在腰带之外,“芳菲说的是,我自然不是那种失败的男人。”
“既如此,吾便祝两位——”燕城钧抬起烟管,凑在嘴边深深抽一口,烟雾与杀气在空气中淡淡弥漫,“百年好合了。”
“承老爷贵言。”冷秋颜微笑。
燕城钧没得到想要的结果,面笑眼不笑地起身告辞,走得毫不留情。
待燕城钧身彻底消失在视线之外,冷秋颜从容收手,看向我:“何必得罪那个笑面虎。”
“既然出了钱,我自然要让客人物超所,这样生意才会长久。”我摆摆手,不以为然地说,起身换了个方向,坐在桌子上,捡起他们刚才摆出来的点心吃:“中午没吃饭,来这里蹭口吃的,不会不欢迎吧。”
“自然不会。”
他说这杯茶他还没喝过,顺势推到我手边,说:“礼尚往来,你当很少在银槐鬼市走动,恰好我知晓几处不错的摊子,不若我请你四处走走,如何?”
我斜他一眼:“你请客?”
冷秋颜失笑,从容点头:“让女人出钱,不是我的习惯。”
“那还等什么?”我三两口把点心吃完,端起杯子一饮而尽:“走吧。”
说走就走,冷秋颜叫来柳三元,交代了一些工作上的事情之后,和我并肩往不夜长河外走去,说谈完正事刚好放松下心情,一起出去散散心,培养下夫妻感情。
关于我和他的关系,他似乎连不夜长河的人一起骗了,大概是抱着想要骗过别人,就要先骗过自己人的心思。
总之我懒得去细思他的目的。
我脑子没他好使是事实,才不要没事自取其辱。
银槐鬼市白日和夜间完全是两个世界,夜幕降临时是经营各种稀奇黑暗买卖的神秘之都,进行着暗杀、情报、黑市交易等勾当,一切都遵循着“不能动武”、“血印立契”等地下法则。
而白日却与普通的世界并无两样,车马往来,市声鼎沸,如履康庄。
我和冷秋颜散漫闲逛,像是普通的朋友一般,一边闲聊着和阴谋无关的小事,一边穿梭于人潮之中。偶尔买两个感兴趣的吃食品尝,好吃的我一口都没给冷秋颜留,不好吃的我咬一口就顺势塞到他手上,让他想办法解决。
冷秋颜倒是不挑食,胃口也大,不管甜的辣的,他都接受良好的全盘接受。
微熏的暖风徐徐吹起宽阔的袖袍,由于临近海边的缘故,空气有着略微湿润的咸味,周边的海味也不少。冷秋颜在小摊上买了两个冰镇过的椰子,插上芦苇杆,边走边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