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秋颜说他以前住在中原地带,从来没有喝过这种果汁,算不上清甜不说,反而有微末的咸味,刚开始喝不太习惯,久了倒是痴迷上了。
我喝了一口,评价道:“确实有点怪。”
他单手捧着椰子,另一只手拎着在路上买的零食包,含笑看我一眼:“不习惯?”
“毕竟我也是中原出身。”我没有避讳地解释。出身中原的人很多,这倒是没有什么值得怀疑。
冷秋颜没有试探什么,顺着我的话尾说道:“那你得试试椰子果肉制成的零食,别有一番风味。”
他说着,带着我往附近的零食小摊走去。
令人舒适的气氛在彼此之间流淌,仿佛我与他熟识许久一般,相处起来并没有什么别扭的距离感,说话接触都很自然。对此我并不觉得意外,冷秋颜身居不夜长河主管多年,本就擅长和人打交道,左右逢源。而我本身也并非什么难相处的性格,相反,只要不涉及到利益与立场,我做事一直随意。
我并肩走到他身边,手臂摆动时,偶尔会不经意碰到他的指节,短暂地擦碰而过。
看他平日吃饭的口味和我没差多少,既然他特意推荐,大抵也不会是我讨厌的味道。
摊子离的不怎么远,大概是冷秋颜开口之前心中就已经想好了下一步该找什么话题,他和摊主打了声招呼,熟稔地从摊子下方翻出盘子,每选一个口味都先往我嘴边塞一小块,问我喜不喜欢。
“还行,淡了点。”我脸颊鼓鼓,指着芒果干说多装点这个。
冷秋颜装了一大袋。
“喂,吃不完你负责啊。”这里天气热,甜的东西怕是保存不了多久就会引来虫子觊觎。
冷秋颜笑眯眯,“喔呼,这只是我三日的量。”
我一脸不可置信,“真的假的。”
就这喜欢吃甜的性格,他居然还能保持这么好的身材,难不成不夜长河真的这么锻炼人?
“你不信可以来检查。”他暗搓搓地暗示我多来看他。
我向天翻个白眼,“无聊,才不要。”
“分你一半如何?”
“那成交。”我想都不想的速答。
冷秋颜笑得很得意,眼睫弯弯,仿佛在说我心思真好猜测一般。之前没注意到,现下认真去看,我才发现他居然是天生的笑唇,弧度很薄的唇角微微上翘,加诸微微丰润的上唇珠与下唇,瞧着就很好亲的样子。
我移开视线,低头往嘴边塞了一块番薯干。却没注意到凝结在果干外的糖霜蹭到唇上,衬着鲜红的唇畔,像是樱桃上反射的细腻珠光。
他忽然不说话了。
夏季的风惊动沉寂的枝叶,树影缭乱交错,连带着发丝亦随风起起落落。我用食指勾动粘在脸侧的发,丝丝缕缕的红色顺着指缝缠绕纠葛,我侧过脸,却恰巧与他直勾勾的目光撞上,他的视线正凝聚在我唇角一点,而察觉到我的打量后,也略微抬起眼帘,将我的身影禁锢在小小的瞳孔里。
“沾到了。”他声音既低又缓,却也没递纸巾,只是用指尖在自己的下唇轻轻比了一下位置,“这里。”
我愣了一瞬,下意识伸出舌尖去舔——甜味倏然散开,同时瞥见他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灿烂的光线从树梢斜斜切入,正好照亮他藏在深色发丝中的耳尖,又红又透。
本就潮湿闷热的空气似乎更加粘稠起来。
莫名的,我忽然觉得眼前的人有些不合时宜的陌生。好像如今才终于认识到他除了是我自小就知晓的熟悉之人外,还涵盖了另一种身份,一个成熟到已经可以真正谈婚论嫁,而非口头玩笑也无须顾忌的幼年玩伴,一个与我有着截然不同骨架与体温的男人。
说不出是什么心态,我用手背遮住唇,用力蹭了一下,把上方湿润与视线刻画的痕迹一并抹去。
“咳。”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冷秋颜胡乱扎起包裹着零食的草纸,纸张摩擦的声音将我们一并拉回现实,他看也不看地把东西给摊主结算。
气氛别扭起来,仿佛一瞬间,我们就不知晓要如何和对方相处了。
好在冷秋颜恢复得很快,付完钱后,他扭过头问我要不要继续逛逛,他还没吃饱。
他的胃是无底洞吗……
我心底闪过一阵无语,点点头,“反正你请客。”
“自然。”冷秋颜拎过绑好的包裹,松松扣在指尖,与我并肩而行的自然举动似乎变回了我印象中熟悉的人,可又微妙的隐隐不同。
但哪里不同,我却说不上来。
明明之前也有这般似是而非的故意笑闹与暧昧……
我沉思着,将之前的画面与方才交叠对比,发现唯一不同的其实是他的态度。
下意识地,我抬起手指,食指弯曲,用指侧按了按唇。
“看来天首并未授意你任何行动。”忽地,冷秋颜开口打断我的思维,我稍稍斜过视线看他一眼。他正盯着前方,神色格外平静,似乎只是随口找了个话题。
想不明白的事情就不想了,我向来不是什么喜欢纠结的性格。
“她从不过问属下的私事。”天首虽然是在任首领中最年轻的一位,可正因如此,才让人无法轻易小觑与她,她手段成熟老辣得不输任何一位首领,确实是一位令人敬重的上司。
既然他先提起了正事,我不由得起了几分认真的心情,问他:“倒是老爷那边……没关系吗?不夜长河现在人手不足,他若有心寻事,怕是难以招架。”
冷秋颜闻言不由得扬起眉毛:“喔呼,听你的反应,莫非是担心我?”
现在是真的彻底恢复之前的态度了。
我瞥他一眼,有些搞不清他。平日里看他心态平稳,行事圆滑得会让人下意识忽略他的年龄,偏有时候又会露出孩子气的一面。
“随你怎么想。”我说。
冷秋颜沉吟一声,抬起手指摸摸下巴。说实话,他这张年轻得连胡须痕迹都看不出来的白嫩脸皮做这样老气横秋的动作,怎么看怎么好笑。
“没关系,局势未定,老爷不会轻易和不夜长河撕破脸面。”他笃定地说:“除非他有更有力的筹码。”
有力的筹码?
银槐鬼市各方势力趋于平稳,除了巧木宫和落花随缘庄有针锋相对的意思,其余两个分部都处于中立,若说筹码,便只能从外部去得了。
我细推敲一番:“天下风云碑?”
目前江湖上最大的盛事,银槐鬼市自然要从中分一杯羹,所以如今鬼市中来往的人员大部分都是与之有关的人。
“只是猜测。”冷秋颜点点头,说:“我有意出鬼市探查一番。”
这个时候?
我朝他露出疑惑的眼神。
“也为私事。”他突然抛出一个能引起人好奇心的原因,眉眼带笑,循循善诱般压低声音:“想知晓吗?”
不对,有陷阱。
我火速收回眼神,撇嘴:“不好奇。”
“可惜。”他嘴上这么说,脸上却没有一点意外,摆摆手说:“这段时间劳烦你照料不夜长河了,当然,我会付钱。”
到底是有什么好照料的啦……
算了,看在他付钱的份上,我点点头:“我会时常过来看看。”
“这就够了。”他意味深长地说。
我沉默。
我是不是又踏入他的陷阱了,啧,这心机鬼。
3.
那天一起逛完街之后,冷秋颜很快就离开了不夜长河,出去探查事情。
后面我也总算知晓冷秋颜要我来关照谁。
擦咧,这个一把年纪穿得花俏,胸口大开还戴着红花的老流氓,难道就是不夜长河的老大,地宿孟高飞吗?
天天小冷媳妇小冷媳妇的叫,欠揍得我简直想套他麻袋沉进海里。
要不是收了冷秋颜的钱……
我忍,我忍,我忍无可忍!我要失态啦!
我在角落疯狂刨木花。
“冷静,你若套他麻袋,回头被反杀,我可不会去救你。”六隐神簇施施然拿起茶杯,放在我头顶,“来喝杯清心茶。”
我摸下杯子往嘴里倒,一口喝掉半杯后不客气咂舌:“水就是水,什么清心茶,六叔你逗小孩呢。”
“优雅,淑女,像个姑娘家好吗?”六隐神簇揉着额头叹气:“真不知晓小冷到底喜欢你什么,除了一张脸皮尚可见人,我看你也没什么优点。”
“都干杀手这门生意了,还淑女个屁。”真当林北是什么闺中少女?再说,冷秋颜看上我个鬼,他纯粹是太无聊了给自己的平静生活找点刺激,顺便寻个理由拒绝和老爷合作罢了,“行走江湖剑利就行。”
“算了,我懒得管你。”六隐神簇摆摆手,一副放弃挣扎的表情。他抬头看看天色,说:“这个时间点,你不该去不夜长河兼职?”
现在是白天,一般情况我都会去不夜长河溜溜达达顺便看场子。尤其最近老爷死亡,巧木宫换上新主人,我去的就更勤了。
说起这个就生气,同样是年轻人,同样出身落花随缘庄,怎么慕容胜雪就升迁的那么快,一定有黑幕!
“正准备去啦,烦死了。”都怪孟高飞那个家伙,他老问我什么时候和冷秋颜成亲,还说他准备了一堆彩礼,已经准备好来落花随缘庄这边下聘,赶紧完事,避免大肚子穿喜服不好看。
少败坏我的名声好吗?林北明明连冷秋颜的手都没牵过。
不过时间差不多了,现在过去正好能蹭上午饭。
我拎起剑往腰后一别,溜溜达达往外走。
“今晚回不回来吃饭。”六隐神簇在我身后追问。
“才不要回来吃你的油斋面,小气巴拉的六叔。”
“臭丫头说什么呢,给我回来!”六隐神簇气笑,这丫头,求人的时候死乞白赖非要在他家蹭饭,现在找到更好的蹭饭人了,立马翻脸不认。这性子到底怎么养出来的?
口头虽说嫌弃,但实际上却没有真的放着对方不管,“下值就回来,不准留宿,听见没。”
“知——道——啦——”
老头子年纪大了真的是越发啰嗦,以后肯定不要养他老。
我扭过头往他的方向拉出鬼脸,在六隐神簇发火前飞速跑走。
到不夜长河赌坊时,意外没看到几个管事,只有几名荷官在做着零散生意。看这个天色,莫非是冷秋颜回来了,几个人都到后堂商量事情了吗?前几日他在外飞信给我,说这几日就会回转银槐鬼市,还说特地给我带了惊喜一起到。
我是好奇他到底给我准备了什么样的惊喜,莫非是把中原特产俏如来拐过来当性感荷官了?
呃……虽然我本来也不算什么好人,严肃点讲其实蛮混账的,老是一言不合就觊觎冷秋颜那厚厚的存折。但有一说一,绑一个佛门子弟穿兔女郎装当性感荷官什么还是太超过了,所以到底有没有拐过来,我保证只看一眼。
别说我下流,钻石一样年纪不下流到底是在混什么劲啦。
满脑子胡思乱想的我根本没注意门后传来的女声,一把推开门,大声道:“我来了,冷秋颜,你到底给我带了什么惊喜,俏如来……呃……”
门撞到墙面回弹,距离最近的冷秋颜伸出手,抵住门边,略微好奇地挑起眉尾,冲着僵在原地的我问:“喔呼,为什么会说到俏如来?”
“什么俏如来?”孟高飞更是一头雾水,不过他倒不是什么喜欢计较细节的事情,看到我之后,很自然地和旁边的金发女子介绍:“小冷媳妇来得正好,这是小冷的五娘。你们从小指腹为婚,也该见过,来,打一声招呼。”
靠,我怎么会没印象,又怎么会不记得啊!
当年的令丹枫年近半百,忽然娶了一名小妾。虽说时间久远,但因为这件事太出名,即使我对那人的容颜已经完全记不清楚,可这头金发,这副傲人的身材,我是怎么都不可能忘却。
之前能坚持否认自己不是千隐摩天的辞芳菲,是抓准冷秋颜没有证据,奈何不了我什么。可现下祝五娘在这里,她作为当年事发时的经事人之一,记忆绝对比冷秋颜要清晰。甚至,她肯定能认出我。
认出我这张,据说和母亲如出一辙的脸。
意识到这点,我浑身一激灵,举起袖子挡住脸,压低声音:“咳咳咳咳,抱歉打扰了,你们继续谈,不用在意我。”
“搞什么东西?”孟高飞摸不着头脑,走过来就要把我往里面扯。
就算只是短短的一瞬照面,祝五娘也看清了那张脸,加上这头红发,她明白过来这就是冷秋颜一路上说的‘惊喜。’
“你是……芳菲。”
没想到,她以为经历了那场巨变,所有事已然物是人非。却未想到,竟会在此地再见当年故人,并和颜儿有了这样的缘分,若令丹枫还活着……
祝五娘看着我,眼神里翻涌着太多我读不懂的东西——有惊愕,有恍然,还有一丝极淡极淡的,几乎要被压下去的悲戚。过了许久,她才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短促得像一声叹息。
“许久不见。”
糟了糟了,身份揭破,冷秋颜肯定要笑死我。
怎么会这么不巧合,不,应该说,这就是冷秋颜的打算。
不管了,反正现在麻烦的源头燕城钧死得不能再死,我已经不需要再和冷秋颜配合维持这场骗局。
“这事儿有点复杂……”我的冷汗如同瀑布一样润湿里衣,犹自不死心的打算继续否认。
“喔呼。”冷秋颜在我开口之前火速打断,走上前来拍拍我的肩膀,说:“我还有事要处理,恰巧你来了,五娘就拜托你招待了。”
“嘿,我说你们打什么哑谜呢?”被夹在状况之外的孟高飞咋咋呼呼,强烈要求加入话题。
冷秋颜给柳三元睇了一个颜色,他秒懂,过去拉住孟高飞,扯着他就一路往外走:“好了好了,人家那么久没见,肯定要时间好好叙旧,老大麦破坏气氛,跟我一起出去做事。”
孟高飞不配合地挣扎,“没大没小,放手!喂喂喂,我也要听——”
冷秋颜回身关上门,把几个人的声音彻底隔绝在外。
祝五娘视线从门上收回,落在依旧用袖子遮住脸的我的身上,意识到什么,问:“你和颜儿,发生了什么吗?”
她语气笃定,摆明已经肯定了我的身份。
不管我怎么想,怎么挣扎,但铁证如山。是用我和冷秋颜故意放出谣言,避免内部纠纷作为解释;又或者是彻底否认辞芳菲的身份,维持原话死不承认,怕都是无用功,冷秋颜做到这个地步,分明就是有意拆穿我的谎言。既然如此,再遮遮掩掩反倒更令自己如垂死挣扎般可悲。
哔——
我不由得在心里爆了句粗口。
智者这种生物,果然最讨厌了。
我放弃挣扎,慢慢放下袖子,彻底露出脸,一脸尴尬的看她一眼:“冷秋颜这个家伙,摆明想让我尴尬死。算了,事已至此,我与五娘从头说起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