栖影写信告假一日。
刘晦准了,什么也没多问。
“姑娘好似黑了些。”栖影与梅如霰许久未见,有说不完的体己话,因怕对方舟车劳顿,昨夜不敢叨扰太晚,次日一早便又跑来了。她接过小丫头的活儿,替梅如霰理妆,“好在倒是没有消瘦,身子骨看上去更结实了些。看来这一趟不算白跑。”
梅如霰只是笑笑,没说话。
“这就是二公子默下来的集子?”栖影见梅如霰手边摆着《桃柳集》,拿起来细细翻看了,不禁感慨道,“三岁的孩子就识得这么多字,是神童吧!”
“二哥确实是神童。”梅如霰回道,“但当时的他,并不识得这许多字。”
“啊?”栖影讶异,“那是如何默下来的?”
“二哥有过目不忘的本领。”梅如霰解释,“凡是见过的场景,都会印在脑子里。”
“那多痛苦啊——”
栖影对此深有体会。
因为忘记了儿时发生过的那些不甚愉快的往事,她才能拥有一段愉悦的日子。
老人们常说的难得糊涂,正是这个道理。
记性太好,其实是一种痛苦。
“那游记呢?”栖影不愿再想梅霁的事,“叶老爷告诉姑娘了吗?”
“没有。”梅如霰陷入沉思,“叶伯父也不知道游记的由来。”
梅如霰想起,那日叶青塘的提醒:梅淮的游记又是从何而来的?
这倒点醒了她。
三哥或许有事瞒着她,他兴许知道一二隐情。
“姑娘是和叶公子一起回京的吗?你们都退婚了,以后是不是不会往来了?”栖影遗憾道,“往年冬日,都有叶响送来的梅花,可以妆点月照花林。如今,就连瘦骨红梅都没了,偌大的院子素净的没一丁点颜色,哪儿还称得上‘花林’二字啊! ”
梅如霰忍俊不禁,调侃道:“你和刘大公子待久了,愈发文绉绉了,不像丫头,像个文士。”
“姑娘倒变成俗人了。我看丫头和文士,并没有什么区别,都是一样的。人和人啊,出身、经历都是次要的,并不能决定什么,重要的是‘品性’,可这偏偏是天生的。远的不说,就说近处的——西府的少夫人。我竟不知,她族中还有那样一位姊妹,与少夫人的模样、品性大不相同,那般爽朗大方,全然不似少夫人,总觉得藏着事,让人看不透。”
“柳家大娘子?你在哪儿见到的?我记得柳家确有一位自幼流落在外的女孩,前些年接管了家族生意,但与三嫂娘家素有隔阂,几乎断了亲,并不走动。我从未听三嫂提及过她,至今也不知她在闺中的名号。”
“好像单名一个‘留’字,我昨儿才见过她。我应该与姑娘提起过‘刘家药铺’ 吧?她就是刘大夫的娘子,和刘大夫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让人见了就心生欢喜。”
“能让你赞不绝口的人不多。我改日得空,倒要去亲自拜访一下。不过——这让我想起另一对少年夫妻。”
“哪对呀?”
“洛姐姐和颜大哥,也是一对神仙眷侣。”
“那我也想起一对!”
“哦?哪对?”
栖影盯着梅如霰,笑而不语。
门帘卷起,风雪散落。
一对傲骨红梅,豁然点亮了暗室。
“哪儿来的红梅,这般妍丽!”栖影见之大喜,快步迎了上去。
“是‘绕芳甸’的叶响大哥送来的。”小丫头回道。
“真漂亮!”栖影把玩着红梅,颇觉爱不释手,半晌才抬眼向外望去,“人呢?”
“已经走了。”小丫头说。
“我都许久没见他了,也不留下说句话再走。”栖影抱怨道。
“叶大哥一身的霜雪,说还有要事处理,一口热茶也等不及喝,放下红梅,抬脚就走了,拦都拦不住。”
“这是什么?”栖影看到小丫头手里还有个帖子,“一并送来的帖子?”
“不是的——”小丫头解释道,“这是西府三公子的拜帖。二公子未曾回府,小厮就送到了‘月照花林’,请姑娘示下。”
栖影闻言,忙放下红梅,接过拜帖,展开递给梅如霰。
梅如霰见了拜帖上的字迹,只是点了点头。
“栖影,你插了红梅,亲自去请他进来说话。”
“好嘞!”
栖影挑了个素雅的瓶子,仔细插好红梅,裹了雪帽,快步跑了出去。
才不过半盏茶的功夫,柳澄就走了进来。
梅如霰注意到,她的身后只跟了青杏,并不见栖影。
“数月不见,妹妹可还安好?”柳澄满面春光,笑着和梅如霰打招呼。
“妹妹一切都好。”梅如霰让了座,“姐姐呢?近日身子怎样?”
“还是老样子。”柳澄含笑坐下。
梅如霰点点头,又随口问道:“姐姐瞧见栖影没?”
“没见着。”柳澄疑惑道,“怎么了?”
“栖影刚还吵着,想请姐姐帮着写一个香料的方子。”梅如霰笑说,“姐姐来了,反不见她的踪影了,也不知去哪儿野了。”
“小丫头爱玩也是常有的,妹妹也别太拘着她。”柳澄满眼的柔和,“她要什么方子?我留下便是。”
“那就有劳姐姐了。”梅如霰让人摆上纸笔,亲自替柳澄研磨,“请——”
柳澄并不推辞,很快便写好了方子。
“姐姐的字愈发俊秀了。”梅如霰接过香方,仔细瞧了一番,笑道,“栖影说,那日在药铺见到了三嫂的族中姊妹了,模样倒是与姐姐一点也不像。”
梅如霰没说后半句:栖影不喜欢柳澄,因为总觉得对方像藏着事,让人看不透。
梅如霰知道,栖影平日里虽然总是大大咧咧、口无遮拦的,其实心里像明镜一样,看人最是准。
“听说,大娘子如今在做茶叶生意。”梅如霰笑说,“我记得,三嫂幼时常随父贩茶,去过炅州,想必也识得炅州文字吧。”
柳澄没注意到,梅如霰改了称呼。
“炅州文和炅州话不同。我虽是会说几句生意场上的话,但文字倒是一个也不识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