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字也不识吗?”梅如霰追问。
“一个字也不识。”柳澄耐心道。
梅如霰提起笔,在纸上写了四个字:“这四个字也不识得?”
柳澄下意识歪了一下头,随即笑道:“不识。”
“那就难办了。”梅如霰遗憾道。
“怎么了?”柳澄不解。
“我本来是想请三嫂帮我整理这卷游记的。”梅如霰掏出一卷炅州游记。
“可惜我不识字。”柳澄略显遗憾。
“那三嫂可曾见过这卷游记?”
“不曾见过。”
“不——”
“嗯?”
“三嫂不信我。”
“妹妹何出此言?”
“你一直在说谎。”
梅如霰笑了。
其实有事瞒着她的从来不是“三哥”,而是这个与她以姐妹相称的“三嫂”。
“三嫂若是不信我,我便帮不了你。这卷游记,除我,无人能出。你若是指望三哥,那只能换来灭顶之灾。”梅如霰顿了顿,笑说,“又或者,你从未在意过三哥的性命。”
“不是的!”柳澄厉声道。
“三嫂承认了?”梅如霰抓住了她一瞬的失态。
“你是如何知晓的?”柳澄很快就平复了情绪,“三郎告诉你的?”
梅如霰摇头:“是三嫂自己暴露了。三嫂最善谋篇布局了,妹妹险些也被哄住了。”
“但还是被你识破了。”柳澄疑惑,“我不知,自己何处露出破绽。”
“因三嫂太在意这卷游记了。”梅如霰平静道,“你曾亲手删减整理过这卷游记吧?妹妹幼时,学过一点辨识笔迹的本事。哪怕是书写不同的字体,哪怕刻意隐藏,指间的力度也会出卖写字之人。更何况,三嫂只是换了一种文字,并未刻意隐藏笔迹。”
梅如霰之前只是觉得,梅淮所藏的游记底本上的字迹有些眼熟。
她常见三哥的笔迹——今日这个拜帖就是他写的,笔墨都没干透。
她确信,底本上不是他的笔迹。
而且,梅淮也并不懂炅州文。
但梅如霰极少见到柳澄的笔迹。
她便假托栖影,请柳澄写了一个方子。
初识只是略有怀疑,没想到竟让她猜对了。
当然,只是字迹相似,说明不了什么。
或许对方也不识得炅州文呢?
梅如霰故意将“炅州游记”四个字倒着写,请柳澄辨认。
不识炅州文的人,自然看不出什么。
但柳澄却下意识歪了下头,她想倒过来看,却硬生生止住了,就摆出了一个略显怪异的姿势。
“婶子教导的真好!妹妹不愧学识渊博、眼力惊人。我的孩子,将来若能有妹妹的十分之一,为娘的也就知足了。”
梅如霰看向对方隆起的小腹,试探道:“三嫂有孕在身,三哥怎会放心你独自出行?”
“他何曾在意过我。”柳澄冷笑道,“于他而言,玉林堂的生意重过一切。”
梅如霰并不认同。
她注意到:柳澄今日只带了青杏,没跟着那个会武的丫头。
所以,三哥必然是跟在身后的。
外人都能注意到的细节,只有当事人不曾留意。
可柳澄分明心细如发。
是真的不曾留意到,还是不愿留意。
梅如霰无意干涉他人的家务事:“三嫂可愿与我讲讲,是如何得到这卷游记的?”
“这不重要。”柳澄摇头,“妹妹更想知道的应该是游记的作者吧。以及,你姑母当年为何删减游记,又为何迟迟不曾刻板。”
“请三嫂解惑。”
“妹妹博览群书,想必也曾听过一句诗文——”
“什么?”
“遣妾一身安社稷,不知何处用将军?”
“崇徽公主?”梅如霰大惊,“你是说,这卷游记出自一位——和亲公主?”
“不——”柳澄唇角上扬,弯起漂亮的弧度,分明含着笑,声音却冷的渗人,“她没有‘公主’的名号,更没有享受过一日公主的封邑。史书上不会留下她们的痕迹,甚至不许她们发出一点声音。妹妹总说,要让沉默者发声,为无言者立言。她们呢?可在妹妹的名单里?她们是否算得上‘沉默者’,又或是‘无言者’?”
“有些事,妹妹若不便做,就由嫂嫂代之吧。”
眼前的柳澄,让人感到陌生。
她像,从炼狱爬出的厉鬼。
可是啊——
爱她的人,又怎会惧怕呢?
“这就是你嫁进梅家的原因?”
“三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