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胡子要长出来了,也修理一下吧?您应该很快就能看见了,我找个镜子,到时候您要是想把头发也简短一点儿也没问题,我们不额外收理发费用噢——”
他其实不太喜欢被人搬动身体,一来根本没有隐私和自尊,二来,他身高一米八五,寻常护士给他翻身都十分吃力,他每每听到,都会有种无地自容的愧疚感。
可是不知哪句话触动了沈让,他眼皮微微颤了几下。
“好。”他做了个口型。
房间的暖气被上调了几度,两人将他左右翻动了一次,他听见纸尿裤悉悉索索的声音。
随后模糊的影子晃动,护士进出几趟,很快有人推门进来。他有些疑惑,但护士同他说要开始擦洗了,他很快就忘记了自己在想什么。
两名护士将他身后的垫子抽走,他回到了平躺的状态。被子掀开少许,他感觉不到太多,只知道手掌被握住,整个手臂被牵起来,将衣袖脱掉。
他躺得久了,关节肌肉缺乏活动,肌张力高,手臂抖起来。护士又将他的手放回去,另外一人站在右侧,口中说着,“这边也抬手,来,把袖子脱掉。”
他右侧感知更差,只从护士的言语中得知病号罩袍被脱掉了。
洗脸巾热烘烘的,仔细地擦过眼角、发际、耳廓。
他本以为下一个动作是被掀开被子,却没想,这两人一左一右扯着被子,把被子的上端抬起来的同时,温热的湿毛巾紧跟着铺开。他肩头犹有知觉,被暖意煨着。
两个大毛巾“丁”字形交错,将他整个身体覆盖在下,两名护士隔着毛巾按摩起来。两人致力于为他营造“参与感”,不断地问他,“这样可以吗?”“温度还好吗?”“帮您活动一下脚踝——”
沈让机械地点着头。
正面擦洗之后,要翻到侧身,擦洗后背,他沉默地配合着,翻过身,隐约看见护士身侧放着一只桶,她从桶中拿出的热毛巾,递给他身后的护士。
虽然看不太清楚,但他好像在哪儿见过这桶。
应该不是朝城的医疗部。
沈让迟钝地回想起来——先前护士准备这桶的时候,他没听到什么,那时隐约觉得奇怪,却能抓住。此时再想,忽然意识到好像没有听到水声。如果没有听到水声,就代表这桶水不是从病房套间的洗手间中接的,为什么?
住进来这两天,他没听见任何自然风声,今日恢复了一点视力,也没瞧见窗户。起先他觉得是为了避人耳目,炎佐给他安排了一个没有窗户的房间……
可没有窗户也就罢了,难不成这病房连配套的洗手间都没有吗?
炎佐破产了?
护士已经完成了身体部分的按摩擦洗,将他翻回了平躺姿势,床头抬高,用毛巾和脸盆接在他胸前,喷上了须前水。护士问他,“剃须刀是电动的,您要自己来吗?”
沈让整个人在走神,全然没有细听,继续机械地点头。
护士大喜过望,握着他的手,将电动剃须刀轻轻塞进他掌心里,又替他拢了拢手指,摆出了一个勉强称得上“握持”的样子。剃须刀的金属外壳很凉,沈让迟钝地感受到它,电机嗡嗡地震着,手指不大能感觉到,却似乎有麻痒的不适钻进来。
他想试着抬手,手上却没有力气,努力耸肩想把胳膊拽起来,可手腕却晃悠着,手心握着东西沉重地往下坠,肩头顶了几下,最终手腕往上微微一翻,角度变换,手指虽然握紧了,却抵不住剃须刀的重量,那剃须刀滑落出去。
细微的动作牵扯出急促的喘息,呼吸机设定的是辅助模式,他急急喘了几下。
他上肢功能退化得厉害,往日能自己洗漱收拾,能自己吃饭,甚至能用通讯器能用慢吞吞接着小拇指敲一敲电脑键盘,如今却没法完成抬手的动作,更别说把剃须刀这么重的东西靠近下巴和嘴边。
护士赶紧扶稳,几乎是半托半牵着他的手,托着他的腕,将剃须刀抬到了脸侧。
“我顺着您的力气,不会再掉的。”
细微的电机声响着,沈让指骨苍白,腕子细得厉害,开始发颤。
他眉头紧锁,抿着嘴唇,唇色格外白,护士一扭头瞧见他的模样,吓了一跳,“先生,哪里不舒服吗?”
倒没有哪里不舒服。
只是忽然想起先前的“幻听”,加上一些别的细节,无端推出一种可怕的猜想。
沈让顿了顿。
他略微张了一下嘴,却很快又收了回去。护士站在床边,他吃力地朝着护士仰起头,似乎急于说什么,却因为发不出声音,想先做出些眼神交流。可他视力刚开始恢复,眼睛还不太能聚焦,凝视某处的时候格外明显,流露出一种茫然的无助。
护士看着他。
苍白清瘦的脸上一双桃花眼格外醒目,他勉强把视线对准了护士的脸,继而露出一个略微抱歉的笑意。
很少有人能招架得住他这个表情。
他当惯了上位者,极少低头,纵然如此间这样别扭仰视的角度,也并不显得卑微,反而叫人感受到一种反差。除了那一点抱歉的弧度,他脸上其实没有更多的表情,纵然是抱歉不好意思也显得矜持,衬得格外有修养。
“我想——”
“起床。”
“坐——”
他不大清楚自己有没有安装发声阀,只一个字一个字地做口型。两名护士都紧紧盯着他——可说了,绝不是因为病人长得好看,绝对是专业原因——这位两天加起来也就只往外蹦了那么几个字,还大多是被动回答问题,头一回见他主动开口,这可是天大的进步。
绝对是专业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