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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6章 第三卷 茫茫大地 游清虚活喜憨村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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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刻众人都在贾母处奉承,刘姥姥请过安,贾母笑道:“老亲家,三四年不见,身子可还硬朗?”刘姥姥忙道:“托老祖宗鸿福,都还好,只左边大牙掉了一颗。”

贾母早见个女孩子跟随刘姥姥行礼,笑着招招手,青儿红着脸上前。贾母架上眼镜,拉住细瞧一回,道:“是个齐整孩子,你叫什么名?今年十几了?”青儿又福一福,道:“回老太太话,我叫青儿,上月刚满十五。”

贾母笑道:“上回来的那孩子,是你哥哥还是兄弟?”青儿道:“板儿是我弟弟。他今儿原该进城,给老太太、太太们请安。可他如今十三岁,该到守礼的年纪儿,所以单我上来,我磕一个头,也替弟弟磕个头。”贾母喜得连声夸赞,又向众人道:“你们看,这孩子很有喜鸾四姐儿的品格儿。”

众人皆知喜鸾四姐为贾母钟爱,夸她们“生得标志,行事从容”,如今二人归省回娘家时,还常被贾母叫来玩耍,因此都忙附和,又笑赞青儿一通。

说会子话,渐渐提到宝玉,贾母便叹气,忧心他路上可吃得饱,睡得安。鸳鸯见状,忙移到刘姥姥身后,将她袖子一拉。刘姥姥心里正编话儿呢,只得道:

“二爷此去,必定光宗耀祖,这是老天爷定下的,老太太不必十分牵挂。”众人见她说得正色,寻问缘故时,刘姥姥诌道:“原是我爷爷讲的故事儿....一家子养了个儿子,孩子出生时,左手攥得紧紧的,任谁也掰不开,众人有猜佛的,有猜道的,谁也不知什么缘故。

转眼过了十来年,一天那孩子上学,书被风吹到河里。他下河捞,没捞到,一着急左手不知怎么打开了。手心里金光闪闪,一根毛笔飞上天不见了。后来他考中状元,琼林宴上,半空里飞下一只仙鹤,口衔金笔,恭恭敬敬献到状元跟前。

那状元便显了仙身,道:皆因西天缺了角儿,存不住雨水,所以连年大涝。我原本十二岁就要中魁,因补天耗损灵力,这才拖到今日。如今功德圆满,玉皇奖赏,许我白日升仙。说毕手一挥,那笔就涨得房子样大,驼着神仙飞天去了.....”

贾母闻言,笑道:“依我凡俗想头,若留在人间为官儿,以他的本事,必有一番大功绩,于国民亦有益的。”刘姥姥忙道:“老祖宗可说着了——那神仙虽去,却留下两个儿子,不几年先后中了状元,授官封爵,兴旺了好几辈子。可见人的造化起头儿就定好的,纵然初时不显,也是老天为他攒着福,到时候儿一齐发出来呢。”

一番话,说得众人都点头儿,王夫人又问:“这神仙什么名号?从来没听说过。”刘姥姥信口胡编,哪顾什么名姓,搜肠刮肚寻思,忽想起上年看过的那本小戏,里头有个破天魔王。心机一动,道:“因他补过天,就叫个补天...大王。那笔叫作魁星笔,先去天宫替状元选仙职,过后又来接他。”

贾母因宝玉之玉丢得奇异,平常避讳,总不大提及。刘姥姥今日才进府,必定不知此事,故她随口一讲,倒有吉言嘉卦之像。且那玉是落草时带下来的,想必有些来历,无故失踪,或许也为宝玉上天探路,保佑他一世昌隆也未可知。

心里一舒畅,便道:“清虚观有个遮天大王,也是天漏了,他炼化巨伞遮天,积够功德成了仙的。赶巧儿,后日我们观里做法事,你们住几天,逛逛再家去罢。”

刘姥姥原为奉承宝玉,谁知真有这么个神仙,越显得自己意真心诚了。再听见这话,真个欢从额起,喜向腮生,没口子谢答不提。

是日清早,便有贾母的丫头翡翠来请,刘姥姥青儿跟出门,只见府前大道上车列人拥,前头六七顶轿子已去远了,后面车马还望不到头。刘姥姥咋舌道:“这排场,劳动不止二三百人罢?今儿我又开了眼了。”

翡翠笑道:“这算什么,那年我们去观里,比这三倍子人还多呢。”说着让她祖孙上车。约莫一个时辰,车住了。刘姥姥隔着纱窗,就见许多道士沿路旁列,有的拿香,有的执笏,身上俱披法衣,又戴着各色金玉顶冠。待入山门,恰赶贾母拜毕起身,后头跟着邢王二夫人,然后李纨凤姐宝钗,又三春岫烟宝琴等,一起儿一起儿的都稽首拜了。

刘姥姥忙拉青儿上前,学众人行事做了礼。又进一重殿宇,但见紫幔委地,幢幡高悬,神帐前满供鲜花净果。帐后一座泥塑神祇,头戴宝冠,腰垂鹘尾,赤目青发,鹰口狮鼻;双臂高举擎一把攒珠红伞,脚下又踩一副烂枷,枷下压着个小鬼,做叩首乞饶模样儿。

贾母看刘姥姥只顾瞧,笑道:“这就是遮天大王圣像,前日才提过的。”刘姥姥恍然道:“原来就是他呀,果然威武不凡。”转步上了楼,贾母笑命:“把那小桌儿抬来,让刘亲家挨我坐。”刘姥姥忙告座,坐了。方才底下不觉,这会子登高了,才望见层楼巍峨,一重绿树压着一重殿宇,叠铺交错,好不气派堂皇。

正念佛,就见个须发花白,清痩矍铄的老道进来请安,贾母与他笑谈几句,那老道便出去了。片刻开锣唱戏,刘姥姥听了半晌,只勉强认出个邯郸梦——原是上月庙会听过的,另两个却不懂什么故事。

戏罢,张道士复上楼来,笑说:“长天白日,单看戏也无甚趣。小道已拣极干净的蔬果,备下几桌素斋,老太太,太太小姐们略垫一垫儿罢。”

贾母原怕叨引亲友们送礼,谁知近午了,并无一个送礼的来,自己怔愣会子,笑道:“老神仙费心,只我如今老了,坐一会就骨头疼,要歪着,又恐亵渎神灵,不如趁早家去罢。”张道士听说,不敢强留,赶忙奉上点心果子,大家略用几口,午后便回府了。

至次日,姐妹们省过贾母,又来邢夫人处问安,邢夫人道:“胡家一早传讯,三姐昨夜得了个哥儿,后日洗三,请我们吃酒呢。我已选好礼物,叫陈默生家的当日送去,迎姐儿也备一份礼,烟儿代你姐姐送去。”迎春岫烟俱答应了,于是岫烟出府,约齐一家子四口儿观礼祝贺,倒也无必多说。

又消磨四五日,这天岫烟上街采买,谁知刚出铺子,就看路边驴车上坐着个老奶奶,满头白发,独髻上插两根翠头银簪,不是刘姥姥是谁?岫烟正欲过去,刘姥姥回头看见她,笑道:“青儿说是奶奶,我还不信。今日奶奶得空,上街逛逛儿不是?”

岫烟遂指身后,道:“昨儿翻捡夏衣,好些都短小了,所以买些尺头裁衣裳。”又告诉薛蝌:“这位就是刘姥姥,最朴实敦厚的老人家儿。先前家里猫儿害病,我和妹妹急得了不得,幸而姥姥教了个方儿,一试竟治好了。”

薛蝌道:“可是去年八九月间?我在夹道口子看见过姥姥,可惜不知是雪针恩人,没有道谢过。”说着含笑作揖,刘姥姥还礼不迭,又听问她这会子做什么,忙道:“今日原要家去,板儿上来接,谁知雇了辆坏车,才走两步,大轴就断了。”

薛蝌弯腰一瞧,道:“裂得深,需卸下车轮慢慢收拾,一半刻定走不了的。”刘姥姥急道:“我也这样说呢,只怕再耽搁,就出不了城门。”

薛蝌朝岫烟望望,笑道:“我家离此很近,姥姥不嫌,请移步过去坐坐。我叫小厮往车行一趟,他们自会使人收车。”刘姥姥摇头摆手,直叫“不敢当,使不得”,一面催板儿重新雇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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