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这次也要回避问题吗?
他这样问自己,令人惊讶的是,他能感受到内心似乎有颗螺丝松动了。
就像他清晰地知道自己正一天比一天都依赖眼前的这个人。
他不是一向自诩礼尚往来吗?只拿好处,却连骨头渣子都不吐一点,这不好吧?
不涉及到最难以启齿的段落,将自己的一部分真实过往袒露出来的话……有没有可能,局面并不会像他想象得那样糟呢?
清明那天池浪似乎表达过对他整个人接受程度之高,那么试着相信他,将糟糕的一面也陈列出来,会不会他也是可以接纳的呢?
“我……我爸很早就不管我了,打游戏纯属逃避现实,却意外地发现好像有点儿天赋。当时……为了赚生活费,给人代练,要不……”厉明声音发虚,嗓子里仿佛卡着沙砾,难听极了。简单的一句话被他说得快断气。
池浪完全没想到厉明竟然真的开始讲述自己的往事。
他愣怔了一下,手指在裤兜里无意识攥住,随后尽量不着痕迹地稳声追问:“要不会怎么样?”
厉明舔了舔嘴唇,接着道:“要不,就只能饿着。或者去找个黑店打工。”
众人还在热火朝天地讨论,池浪记着玄序那句经厉明转述的忠告,不做什么过分举动,只是忍不住倾身靠近他的秘密男朋友,勾着头,眼睛从对方微长的刘海底下找到另一双:“黑店?你那会儿多大,初中?小学?”
他声音轻轻柔柔的,像是隔着几年的时光,把手借给当时那个在一排排电脑桌面上寻觅半根火腿肠的小男孩儿。
“初中……”厉明也放低声音,带出点鼻音,像闷着一点委屈。
“那么小。”池浪从字音里叹出热气,浅浅打在厉明的脸颊。
嗯。厉明发不出更多的声音了。好像一触动声带就会引发什么惊人的不可收拾的连锁反应。
喉结起伏,池浪知道他无法再回答,便不再问。
手掌覆上后颈轻轻揉捏两下,幼崽就知道有人会叼他回窝。
他将不再蜷缩于角落,迈出懵懂的步子,探索早将他纳入其中的一方天地。
当晚,褚震和陈崇文撺掇着郑郴请怀鸽她们一起吃个饭,怎么说也是受人冷眼的落魄宗师级战队和被她们打到心服口服的手下败将之间革命友情开始的一天,怎么能不凑到一起热闹一下呢?
看他们被打到连跪还这么热情高涨的样子,郑郴觉得挺好,既让小崽子们知道了人外有人,又反过来提了士气,一举两得。
而另一边,不但托举了自己,还造福了在这条路上同行的人,更不要说以后还有多少女孩儿会受到这向上奋力一跃的影响……怀鸽她们真有点儿功德无量的意思了。
作为解说和主持,怀鸽咸枝通过一些官方小栏目来到过各战队基地采访,只是从没私下里这样轻松随意地见过面。
燧石跟好几个队员匹配到过,还上了她的电视,那几期她的视频点击量直接暴涨了好几档。
项未和吴靳就更不用说了,本来就是一个俱乐部的,经常见到她俩和她俩的镜头,在她们的视角下,GAO这几个男生比漫长无聊的生活里可爱了不止一星半点。
几个女孩儿穿着私服简装跟GAO众人混着落座,没人需要做自我介绍,邻座的都开始随意搭起话来。
这时怀鸽站起来,举着手臂,看着明显是要讲两句,谁知一开口便是:“来,姐妹们,兄弟们,今天这两局,我就问你们服、不、服?”
嚯,上来就挑衅?
陈崇文代表全队第一个跳起来,虚趴在半空表演了个一秒滑跪:“服!姐,你们是我永远的姐——酒呢?我要敬我姐一杯!”
玄序递过来一个杯子,他提起来就喝,喝完才觉出味儿不对:“怎么是茶?”
玄序接过空杯子又给他满上:“菜还没上一个,空腹喝酒你今晚是不想过了吗?”
对面的咸枝也暗暗拍开怀鸽顺杆儿爬要去倒酒的手,赞同道:“本来就是高兴了才聚一聚。今晚我做主,不许劝酒,也不许喝醉,不然自己想办法爬回去,怎么样?”
话是问大家的,警告的眼神却是单单丢给了某个正讪笑着的人。
“好好,不喝就不喝嘛,我从来都不超过三杯,你是知道的呀……”
小福跟偶像挨着坐,激动得一直抓耳挠腮:“石头姐姐,我关注你好久了!你的打法太帅了,教学视频也特别好,我每次学新英雄都是跟你学的,我……”
燧石一听这边儿还有自己的粉丝,秀眉一挑:“哟,真的啊?那来叫一句师父听听?”
一向老实的孩子今天显得格外上道儿:“哦……好的!师父!”
燧石感觉挺有意思,有了自己说不定徒子徒孙早就遍天下了的实感。
“小伙子不错,为师教你一招最好用的——一年内把褚震顶下来你坐首发,要不就别干了,能做到不?”
小福忽地哽住了,但片刻后他又使劲瞪着眼睛,铆足了劲儿喊了一声:“能!”
隔了俩人的褚震被他吓了一跳,莫名其妙地嘟囔了一句:“干啥呢这孩子,一惊一乍的……”
几个女孩儿里话最少的是吴靳,但也不是源于害羞,她是那种特别冷静的风格,冷静到菜上来后众人玩起了猜ID的游戏,她对坐在旁边的池浪直言:“成了?”
池浪看着她,又顺着她的视线看向正吃着池浪给舀了满满一小碗虾仁玉米粒的厉明,后者向他们投来“怎么了”的目光。
池浪把陈崇文面前的纸巾盒拿来放在他面前,指了指嘴角。
趁着厉明低头擦嘴,池浪拿起酒杯跟吴靳轻轻碰了一下:“成了,多谢。”
“光谢阿靳不谢我?”项未凑近吴靳,后者让了让,她却非要跟人挨着。目光从吴靳脸上转过来时,撒娇流畅地变更为狡黠。
也是,她俩通常一个拍摄一个后期,那张“亲脸照”自然是和两人都脱不了关系。
“谢,当然要谢。项姐靳姐,我先干了,你们随意。”池浪一口饮尽。
“那有没有糖吃呀?”项未挂在吴靳肩膀上,就着她杯子里的啤酒喝了一口。
池浪回头又看了厉明一眼,正迎上他疑问的目光,不知道他心里是怎么想的:“糖肯定是有的,我疏忽了,没来得及准备,明天就给大家送过去。不过,姐姐们的呢?该不会是我入队太晚,没赶上吧?”
项未冲吴靳挑眉笑了一下,三人心照不宣:“嗐,那必须是见者有份。”
她又看向饭桌另一边,似乎有话想说,却没开口。
池浪早猜到了:“等会儿我再去给怀鸽姐和咸枝姐敬一杯酒。”
他很清楚对方的顾虑:即便都是同类,她们也无权替别人出柜。
项未喜欢和聪明人打交道,她歪在吴靳怀里,半真半假地忧心道:“哎呀,这么多糖要吃,这下要牙疼咯。”
这边聊完,池浪想了想,和厉明起说小话:“这两天会收到一份糖——喜糖。你看,咱们是不是也回一份?”
厉明眨了眨眼,半天才听明白他话里话外的意思:“她们……看出来了?”
“嗯。”池浪在桌布下搓了搓他的手。
很神奇地,厉明没有感受到分毫被人看穿的恐慌,心头反而热热的,像深冬里捧着一颗刚出炉的烤红薯。
他咬着内唇肉,点了点头。
那边的两人刚好看过来,冲他友善地笑了笑,他也赶紧回了一个微笑。
“那……”池浪继续同他打着商量,“关系好一些的朋友是不是也都要送一份?”
厉明的笑容忽然就凝固住了:“他、他们全都都知道了?”他声音压得低,却是大惊失色。
池浪赶紧解释:“没有,有些脑子不灵光的就不为难他们了。不用说名目,只送就行,权当添点儿喜气。”
厉明呼出一口气,却又忍不住想,那这样他和池浪岂不是就像真正的情侣一样……
但他最终什么也没说,红着脸答应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