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等池浪有什么反应,厉明就拎着花瓶往前走了。
旧货市场不经逛,顶多一个路口的长度。走到头之后,厉明信步拐进一条小巷子,因为这边看着像居民楼,而且是家家户户窗台门口都摆满了绿植的那种很可人的小巷子,他也不管尽头有没有路是不是还要拐回头,想走就走了。
一条小巷的一端是另一条小巷。
除了花花草草,抬头还能看到人家晾的床单和衣服,已经苗条到极致的地方竟然还有人停放那种农村用来拉货的独轮木推车。
侧身用螃蟹步经过此处。
电视声,炒菜声,对骂声,小孩哭喊声。
很不2024的一个地方。
他们穿行其中,没有说话。好像空间与时间不分彼此,迈步穿梭回了十几年前。
走出迷宫一样四通八达的巷子,转个弯来到一处宽阔的大马路上。
视野里都是高楼大厦,有种一步一景,转眼间换了天地的感觉。
一条河从路面之下流过,不远处的河面上有人划着小船清理污物。
他们回到此时此地,缓下脚步,开始看花,看叶,看云。
看枝头的鸟,河面的船,砖缝里长出的草,孩子吹出的泡泡。
看一闪而过越来越少见的私人单车,更加罕见的坐在路边看书的人,以及正举起镜头迎纳万物的摄影爱好者。
路途的意义从到达一个目的地,转向观察途中的任何人事物。
“看。”池浪将手掌虚握成筒,凑在厉明眼前。
蹲坐路边的工人脸上塞满灰尘的沟壑间滴落的晶莹汗珠。
吵架的路人中步伐更快的那人微微回头的角度。
一整天都听着自己被喇叭录下的蝉鸣般单调重复的叫卖声却因为手机屏幕上的内容忽然提起嘴角的摊贩。
以及安静地注视着厉明用眼睛向外探索的池浪。
厉明躁动的心忽然安静下来。
他想起春季赛的宣传拍摄中,池浪将他引向视野中只剩下一片浩瀚宇宙的那个点。
池浪一直都是这样做的,不是试图美化什么,而是想方设法地让他看到事物本身。
只看到事物本身。
世界上有亿万你从未见过的东西和你从未想过的角度,这些已经足够令人应接不暇,为什么还要将自己困在井底呢?
而如果你拾起勇气跳出了井底,也不要被周遭嘈杂的世界迷乱了眼睛和耳朵。
只关注值得你关注的东西,保护好你本就珍稀的气力。
厉明看着他,极轻地眯起眼睛。
好像因一眼看不全而稍显困惑。
又好像因直视光芒而选择避让。
视线自主转移,看着季春街头的花,厉明忽然问:“要自拍吗?一起。”
池浪当然说好。
他半蹲着搂住厉明的肩膀,头挨着头,正想还要不要比个什么手势,只听厉明又低声说了一句:“过年放烟花那次以后……好久没拍了。”
池浪挑眉看他:“我以为你不爱拍呢。”
厉明没反驳:“是不爱拍。”
看跟谁了。
粉白的花,翠绿的叶,还有前面两个好看的人。
拍完这种拿得出手的,池浪又要转过脸去张大嘴假装咬人。
厉明问:“这种不是要一个近一个远才能装进嘴里吗?”
池浪咬上他的耳朵,声音有点儿糊:“没要摆pose,我就是馋了——拍上了没?”
厉明好想把他刚说完的话打印出来甩他脸上:“那你到底是要拍还是不要拍……口水!”
“一开始没想专门拍,但想想觉得这姿势不错,一定要留几张!”
“那来不及了,没拍。”拿池浪肩膀蹭干净口水后,厉明准备收起手机。
谁知某个属狗的又一口咬了上来:“快拍!”
此人还在镜头里皱起鼻子龇着牙扮凶。
厉明调用全身的忍耐力也没忍住翻了个白眼儿。
感觉人前总爱装酷的小队长要么是装得太成功,要么是被队里的上辅传染了,偶尔跳出来的中二人格实在让人有点儿搂不住。
虽然也……挺可爱的。
厉明不作声地连着捏了好几张。
忽略他本人的嘴角弧度在照片里逐渐增大的事实,拍完立刻拽住池浪的衣摆继续擦耳朵:“狗!回头就给你买个嘴套!”
走累了也闹累了,两人决定去店里喝杯咖啡,休息好以后再溜达着去聚餐的地方。
在前台点单的时候,池浪盯着柜台对面一整面用来放店铺ip周边的货架壁龛看了半天,点完还把厉明拽过去一起看。
有ip形象公仔,也有咖啡杯什么的。
池浪拿起两只同款但不同花色的看上去蛮精致复古的杯子:“好看吗?”
厉明直愣愣地说:“杯子我有啊。”
池浪闭了闭眼,不再拐弯抹角:“我想用同款。”
因为店员就在不远处,他没好意思说情侣款。
厉明其实不是很理解这种东西够用的前提下还要再进行添置的行为。
这叫什么……按捺不住想暗戳戳在别人面前秀一下的心?
但反正也不是什么很贵重的东西,买就买吧……
应该也不算特别私人和会让人浮想联翩的物件,秀就秀吧……
虽然他预感到自己在训练室和池浪同时使用这只杯子的时候一定会犯尴尬。
“……好。挺好看的。”
听到肯定答复,池浪愉快地请店员帮忙把两只杯子包了起来。
两人坐着聊了几句侦探小说,尽管池浪非常想跟厉明探讨结局,但抵制剧透的道德感始终占领着高地,他只好抓心挠肝地一个劲儿催厉明快点儿看。
“每次看那一长串外国人名字我都费劲呢,线索又碎,快不了。”
“名字你还每回从头到尾都念一遍吗?当然是只看前两个字儿能分清谁是谁就行了啊!”
池浪表现出这种急于讨论的心情的样子还真挺可爱的……
这个词又冒了出来。
虽然拍照那会儿像狗……这会儿却像个很有机灵劲儿的小孩儿。
从咖啡店里出来,一天最温暖的时段已经过去,小风开始有点儿凉了。
但整体体感还是很清爽,很适合继续沿着街道慢慢散步。
没走一会儿,经过一家小吃店时,里头忽然跑出一个男的,很快又有一个男的追着他也跑了出来,边追边骂。
没骂出什么信息量,这个时间点店里也没别的食客,没人能提供点儿前情提要。
“我爸是刑警,以前也不少撵着嫌犯跑。”池浪忽然说。
这里挨着一座公园,绿化做得很好,周围都是花啊树的。此时他们就正站在一棵矮树下。
厉明把视线从越跑越远的两人身上转移到稍显落寞的池浪脸上,摇晃的树影把他的眼睛打得明暗不定。
“我没亲眼见过,只看过一条宣传视频,内容是他们在一线的工作日常,都不露脸。
“其中有几秒是一个便衣抓捕犯人,差点儿被那人捅伤,但最终夺下刀子把人按在地上的画面。
“就那小半个侧脸,我就能认出来是他。”
原来是因为这样,池浪小时候爸爸才常常不在家,周围那些小孩儿就拿这个欺负他。
刑警——这样正面且常冠以“伟大”字眼的职业不存在于厉明的生活中,他想象不到池浪是为爸爸骄傲多一点,还是因为经常见不到面而难过更多一点。
“但他在我高一那年就去世了。”
池浪走到路边,也不管脏不脏,胳膊直接撑在隔离了人行道和车道的栏杆上。
好想他此时很需要一个依凭。
厉明缓缓眨了眨眼,而后握住了他搭在栏杆边的手。
“因为高中是住宿制,半个月回一次家,他怕我不习惯,第二周周末专门和我妈带着我出去吃大餐。
“但在回去的路上,有人醉驾闯红灯……和我们撞车了。”
池浪的声音整体平静,最后几个字却有些不稳。
厉明的手指跟着收紧。
“我爸第一时间采取了应对措施,他急打方向,让驾驶位那面承受最直接的撞击……我妈和我受了点儿轻伤,他却当场就没了。”
阳光明亮,叶影莹绿,天气好得不像话。
或许他是专门挑了这样明媚的一天,来说这样悲伤的故事。
“他曾经说理想是一辈子抓坏人。但不能死在抓坏人的路上,他想死在家人身边。
“我那时还不懂,心想英雄不应该都想死在战场上吗,要不算什么英雄?
“可直到他因为救我妈和我而鲜血淋漓地躺在变形的车壳子和玻璃碴里的时候,我才终于明白,他就是英雄,直到死的那一刻都是——即便他没有因车祸救下我们,也一样。因为他心里始终有我们,他在最后可以选择的时候会选择陪着家人,这就是真正的英雄该做的。”
池浪的指头在厉明的掌心里逐渐由微凉转为温暖。
还好出门前听劝多穿了个外套,今天厉明的手难得热乎乎的。
“他是英雄。”厉明说,“过年我闻到梅总屋里好像有檀香味儿,就是因为这个吧?”
池浪淡淡一笑:“是。我爸的遗像在她房间,她回家的时候总要关起门来跟我爸说些悄悄话。就连那套房子都是他俩结婚时买的,所以就算后来挣了不少钱,梅总也不愿意搬,怕回忆没了。”
手不凉了,厉明就开始掰着池浪的手指一根根地玩:“里头的家具也是吧?比如那个小沙发?”
池浪的笑意明显了一些:“对,那个只能睡下半个我的小沙发。我跟我爸有时候还真是共命运。”
厉明笑着笑着皱起眉头看着他。
池浪赶紧拍了一下自己的嘴:“好的方面。”
两个人又安静地待了一会儿,等到一辆喷雾车从眼前经过,池浪继续道:“我妈一开始不太愿意我学车,到哪儿都得她亲自接送。后来她太忙了,还说要请个司机。我那会儿也有点儿逆反,不光不想上大学,还非要去玩儿赛车,把她气得够呛。”
“玩儿这个是因为……你爸?”厉明跟他十指相扣,拇指在他手背上轻轻慢慢地蹭着。
“嗯。每跑一圈,我就会忍不住想,如果我是那个肇事司机,是不是就能在撞到那辆装着一家三口的车之前停下来……”池浪的声音带上了隐约的哭腔。
“池浪……”厉明把装花瓶的袋子捋到手腕上,以便腾出手把他整个手掌都包裹起来。
“也有可能,我只是想逼着自己一遍遍认清他已经死了的事实。然后告诫自己,每一次坐进车里,启动引擎,都要对车上的人负责,要尽我最大的努力确保安全。”
厉明深有体会,池浪开车一向是非常稳的,第一次坐上他的车就能感受到极大的安全感。
看到池浪仰起头,喉结滚动了一下,他便抽回一只手,在池浪背上缓缓揉着。
“你做到了,做得很好。而且你很勇敢,没有因为这件事就不敢去碰方向盘……你爸一定会为你骄傲的。”
“……嗯。”池浪感觉到自己被厉明很用力地抱住了。
过了一会儿,情绪都被咽下去,池浪长长吐出一口气,恢复了笑容:“总之,可能是怕过犹不及,或者单纯拗不过我,梅总最后没再拦着。但她一松口,我反而也没了要跟她拧着来的劲头,自己就不玩儿了。”
“结果沾上了游戏。”厉明试图让气氛变得轻松一点。
池浪笑着点头:“结果沾上了游戏。咱们这个年纪的男孩儿,懂的都懂,从小就开始沉迷电子游戏。我那会儿就玩儿得挺好,但从来没想过靠这个谋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