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时候想着跟我爸一样当警察，我爸去世之后就想着实在不行子承母业。但我又排斥进公司，刚好那会儿GAO联系了我，我觉得试试也不亏，就来了。”

“怎么没想着继续上学？”

池浪捏着眉心笑：“这个不是逆反，这是纯不想学了。”

厉明揶揄地看着他：“能听出来这是真心话。但我记得直播间有人说你高考成绩还不错。”

“刚过一本线吧。你的成绩好像也不差啊。”池浪抬眉。

厉明目移：“一本我是够不上了，顶多混个二本。但我实在……没多少钱，比起上一个不算特别好的大学，我宁愿出来打比赛挣钱。搏一把，万一能捞个冠军呢？

“而且……春姐对我的要求就是上完高中。参加完高考我就觉得是完成任务了。”

池浪反勾住他的指头，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出来：“春姐，是很早就……”

“失踪了。”厉明抬起手，指腹摩挲着旁边这颗海棠树低枝上的一片叶子。

他也没用力，那片叶子却不预期地从枝子上脱落了。

一个没捏住，叶片不停旋转着飘飞下落。

在它落地之前，池浪蹲下来，伸平手掌接住了它。

重新起身，池浪把叶子还给厉明，轻轻开口：“什么时候的事儿？”

厉明轻触着滑嫩的叶片，看着他：“我上初二的时候，就是开始帮别人代练那会儿。”

妈妈不见了，爸爸也对他不闻不问，所以一个初二的小孩儿只能自己想办法生存下去。

池浪没有理会路人的目光，伸长胳膊把他搂进怀里，揉了揉他略长的发尾：“那是怎么……”

心里积压了太多东西，就会需要一个出口释放——无菌室的氧气快要用尽，出来才是安全的。

而现在池浪给了他一个出口。

以前是年纪小，出于防御自发形成的生存策略保护了那时的他。而现在他已经长大了，不需要再把自己围困起来。他需要将本能的生存策略更新为可以慢慢尝试摸索的生活方式。

池浪会接住他，让他知道外面并不危险，甚至还广阔有趣，多姿多彩。

于是，等不到晚上聚完餐，厉明决定现在就朝着那个被光填满的出口，走过去。

“不知道。”埋在肩窝里的声音发闷，但没有要哭的迹象，“她每天都早出晚归，拉满满一车水果去卖，卖得好就回得早点儿，不然有时候会半夜才回。

“那天我写着作业等她，但是等到睡着她也没回来。她卖水果的地点不固定，有城管，只能走街串巷。我不知道她在哪儿，只能先睡了。”

“厉向东……”厉明深吸了一口气，继续说下去，“在铁道装卸队干活儿，经常睡在队里的宿舍不着家。但第二天春姐还没回来，他却带着一身酒气回了家，看上去特别不对劲儿——平时他喝完酒回到家都是颐指气使的，跟家里的土皇帝一样，但那天他看上去很慌张，一进门就把锁上的小疙瘩拧上了。而且平时干完活弄一身灰他也不在意，那天却一回家就洗了个澡。

“我以为他要出门，他也没出，就把自己关屋里，跟我不存在一样——但我听到在我出去上学之后，没几秒钟他就又把门反锁上了。

“我在门外喊，让他出去找找我妈，她一晚上没回来了。那会儿她也没手机，我怕她出事儿。但厉向东只是打开门，往我头上甩了两巴掌，让我闭紧嘴，说我妈跑了，再也不回来了。别瞎嚷嚷，丢人现眼。”

眼泪说落就落，厉明自己都还没感觉到呢，池浪拿纸巾帮他擦掉了。

“我不信，去找住附近跟我妈比较熟的几个阿姨，她们经常一起去进货。但早上四点多她们就出门了，我就去那个批发市场和附近的路口找，找了一天，都说没看见她。

“因为互相之间有竞争，春姐不爱跟人家抢地盘，也怕自己的水果卖不出去，就经常一个人骑着三轮去更远的地方卖，所以没人知道她去哪儿了……

“晚上我回到家，厉向东还是窝在家里，我猜他肯定是把春姐打跑了，嫌丢人，连活儿也不去干了，怕队里的人笑话他。

“他不管，那就我管。我就报了警，说我妈失踪一天一夜了，出去卖水果一直没回来，我爸也不管，求他们帮我找。

“警察来调查走访，在村里主路上的一家小旅店门口发现了春姐的三轮车，里头还有一小堆没卖掉的烂苹果。问了旅店老板，再加上顺藤摸瓜，一点点查清了前一天傍晚我妈其实是提早收摊了，但在旅店门口发现厉向东和一个女的拉拉扯扯地进去。她进去找人，老板还帮忙打掩护，说刚刚一个人也没见。春姐就站在楼梯口冲上面喊，没一会儿厉向东就破口大骂着下了楼，扯着她的头发……一路把她，拽到了铁道边……”

说到这儿，厉明哭得有些上气不接下气，池浪赶紧把他搂紧，手在人脊背上不停拍着：“厉明，厉明！不说了，咱们先不说了……没事儿的啊，别哭伤着了……”

他哭得像不会换气的小孩儿，空气在他张开的口鼻间频繁且短促地交换着，听着像是马上要打哭嗝了。

“来，看这儿。”池浪轻轻拉开两人距离，但左臂还搂着，他点开手机，划拉着外卖软件，“有没有想吃的，或者想喝的，咱们就在这儿等人送过来。”

厉明嘴一瘪，使不上劲儿似地往他身上拍了一下：“你烦不烦啊……太生硬了……”

他试图开玩笑，但表情还是伤心极了。

池浪心里酸得难受：“管它生不生硬，管用就行嘛。哎呦，这哭得……”

虽然伤心极了，却也漂亮极了……

池浪狠狠唾弃了自己一下，又开始支损招：“要不我给你偷几朵花儿回来插花瓶里吧？刚刚路过的那家医院你有印象没？那铁栅栏上爬的月季开得是真好……”

厉明这下用上了劲儿锤他：“滚啊！你要偷自己偷，别把罪证拿到我这儿来……”

池浪立刻嬉皮笑脸：“那我正经买一束。除了梅总和池警官，我还没送过别人花儿呢——红玫瑰会不会太扎眼了，换个别的颜色？天然生长的玫瑰没有蓝的——你是不是喜欢蓝色？花瓶是这个颜色，而且我看你鼠标呼吸灯就调的蓝色……”

好消息，厉明那股止不住想哭的劲儿终于成功被赶跑了。

坏消息，他现在脸颊温度又在极速飙升。

“是挺喜欢蓝色……但也不是什么东西都喜欢蓝色。”他咽了咽鼻泪管里还残存的眼泪。

池浪立刻追问：“比如？”

“比如杯子就比较喜欢……绿色。”厉明转了个方向，不看他。

刚才池浪买的杯子底色就是绿色。

某人的尾巴一下就翘到天上去了：“那花呢？”

厉明被他揽着腰扳回来：“……蓝的。”

池浪仰天小笑了一长串。

“那我找个其他品种的蓝色花吧，回头得查点儿资料……”池浪给自己说得干劲十足，恨不得立马买几本花卉百科全书、花卉图鉴回来。

平复好心情，经过池浪再三确认，厉明保证自己会控制好情绪后，接着讲了下去。

路上有一些人劝，都被厉向东骂了回去。

他最在乎的就是自己一文不值的面子，并且认为老婆就是拿来让老公顺心用的。春姐那样闹，他根本忍不了。

比起继续办他的好事，教训一个跟着他从农村出来什么都不懂竟也敢不听话的便宜老婆对他来说更重要。

铁道边通常没什么人，没人知道他对春姐做了什么——虽然警察问的时候他坚称只是火气上来了打了她两下，还说她不经打，两巴掌就把人打跑了。她这一跑，让他的脸往哪儿搁……

说到这儿，厉明又气得抖了两下，使劲掐着自己的手心儿。

池浪把自己的指头塞过去。厉明收起指甲，握住了他的拇指。

“可我知道不会的，他以前下手狠得多，把春姐抡到地上，又踩又踢，都是家常便饭了……”厉明顿了一下，咬了咬牙继续说，“我五岁那年，他还把我甩到地上，按着我的头往墙上撞……”

听到这儿，池浪拧着眉毛伸手碰了碰他的后脑勺。

“就是那天，春姐为了拦住他，砸碎了他俩进城以后买的唯一一个花瓶，里头那捧挺漂亮的假花也被扔了。春姐拿着剩下的半截瓶子，威胁着要跟厉向东同归于尽，他才放开我，倒头就呼呼大睡去了。”

厉明伸出食指摸着左眼下的红点，说：“他根本就不算是人……所以我知道，这件事肯定不会那么简单。那天他下手肯定比往常都狠，我甚至想过……可警察没有找到春姐，连……尸体都没有，后来就把案子定性为失踪了。”

池浪极尽心疼和温柔地注视着他，在他左脸的红点上怜惜万分地吻了一下。

“这么多年，一直没消息？”

“嗯……春姐是黑户，我姥姥姥爷嫌她是个女孩儿，就不给她上户口。而且到报案那天我才知道，厉向东连她大名叫什么都没问过，只知道我姥爷姓丁，家里人叫她‘二妮儿’。但结完婚进城之后，她自己让厉向东叫她‘小春’，让邻居们叫她‘春姐’……”“没名字，没照片，没户口……根本就不可能找得到人。警察来调查，就只能问个体貌特征，登记的时候也只能把她的姓名写成‘丁春’。”

眼泪又自顾自地往外冒，一颗颗不间断。

池浪把他按在了自己的肩膀上。

不知道这是不是她喜欢的名字，但春姐的确就像家里曾经的那只花瓶，她一走，就带走了这个家全部的亮色。

“所以有关厉向东的一切我都很讨厌，真的很讨厌……”厉明把池浪一边肩头哭湿了，换到另一边。

“那你趁早跟他断绝关系吧。”池浪卷着他的一小绺头发。

厉明抬起头，看着他。

“免得我男朋友也无辜被讨厌了，那找谁说理去。”

厉明眼皮一热又一热，把自己重新安了回去。

哭够之后，似乎是觉得在大街上哭有点儿丢人，厉明加快了脚步闷头走着。连走两条路，池浪忽然一把拉住他的手，冲旁边一扬头。

“怎么了？”厉明看向旁边的店铺，是一家花店。

“来瞅瞅，”池浪把他拉进了店里，“查资料之前先问问人。”

店里蓝色系的花其实不少，但问了才知道，天然蓝花只占很小一部分。

比如刚一进门就吸引到了厉明视线的蓝色满天星，就是染的。

好看是好看，但味道感人，怕对身体不太好。

“那您给推荐一款纯天然的蓝花吧。”池浪说。

店主指给他们看：“像这边的无尽夏、风信子、大飞燕、雪兰花……还有这款，蓝星花，都很受欢迎。”

“我们要放花瓶里的，盆栽就不考虑了——颜色深浅呢？”池浪看向厉明。

“浅点儿的吧。”厉明的视线落在最后这款小花上。

不算浓重的蓝紫色，花瓣是五片稍长的椭圆形。的确很像星星。

很好看。

池浪直接问：“那就要这个蓝星花？”

厉明咬着嘴唇点了点头。

池浪笑着看了他一眼，然后问店主：“这个放清水里能养多久？有什么需要注意的吗？”

店主说：“这个花可能稍微麻烦一点。您回家修剪花茎的时候一定要带上橡胶手套，因为它切口上会流白色汁液，带点儿毒性，不能接触皮肤——不过只有汁液，花放在室内是没关系的。

“鲜切花放清水里只能养1周左右，最好每天换水。水位也不要太高，15厘米就可以。

但这边建议尽量不要养太久，不然一周后可能会有味道的哦。”

厉明还没觉得可惜，就见池浪笑笑：“没关系，那时候又会有新的花了。”

店主问他们是不是确定要这一种，厉明借口再看看，把池浪拉到一边小声说：“会不会太麻烦了，还有毒呢……”虽然价格是不贵。

池浪只问他一个问题：“你是不是就喜欢这个？”

厉明看着他，又看了看花，犹豫地点了下头：“嗯。”

池浪拍拍他的肩膀：“那就行了，别的方面不用考虑，就要这个。反正人家不是教了怎么处理吗？听上去也没有特别难，我动手，你看着就行。”

说完，他转头对店主说：“麻烦您帮我包一束吧。”

“好的。用这个纸可以吗？”

“可以的。”

店主一边包装一边说：“蓝星花的花语是‘把握当下，互相信任’，很适合送给朋友或恋人的。”

厉明和池浪对视了一眼，看着对方笑了起来。

他们又在店里看来看去，厉明撞着池浪的肩头低声问：“你有没有想要的？我也没买花送过人呢——除了小学的时候给春姐送了朵康乃馨。”

池浪也压低声音：“现成的答案照抄是容易哈？我买花是为了配你的花瓶，不是为了暗示你也送我这个。”

厉明努了努嘴：“你就说要不要吧——还是你想要别的？”

“我暂时还没想到，要不等下周约会再说？”池浪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不过我生日的时候你可以给我送花，我要一大捧，带出门特别有面儿、回头率百分百那种。”

厉明无语地看着他，随后点了点头。

最后，厉明抱着一束蓝星花走出了店门。没走几步就吸引了好几个路人的目光，他有些后知后觉地不好意思起来。

池浪拎着他们买的花瓶和杯子，他就只抱着一束花……

“等会儿直接拿着花儿去吃饭吗？”他忽然想到这个问题。

还真是把这茬给忘了，这要是拿到餐厅里去，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怎么回事儿了。

眼不明的估计也要缠着盘问半天，要是为了应付再糊里糊涂地敷衍几声，估计今晚就能给厉明生编一个女朋友出来。

于是池□□了个跑腿，还能顺便帮他解放双手。

“定位到前面一点儿的地方吧，离餐厅再近一点儿。”厉明忽然有些不自然地说。

池浪看着他，花了半秒理解，然后一下子很开心地笑了起来：“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