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浪希望厉明可以立刻反击。
他要他说出来,表达出来,无论是什么。
这样或许可以打破一种一直横亘在他们两个之间,无比坚硬而恼人的,名为“见外”的东西。
他不想厉明永远待在距他几步之遥的地方。
他也不可能永远对厉明小心翼翼的——就像蛇类蜕皮,必要的时候人得帮一把,否则扯不下来的旧皮很有可能导致感染坏死。
但对厉明这种人来说,距离太近意味着风险。他以前可是能毫不犹豫地跟任何人断交的那种人。
有时甚至不是有意而为之,而是他的身体自动记住了这样一种感觉。
就像现在。
他其实非常非常讨厌和什么人、什么东西对抗的感觉。
——包括他最讨厌的,和喜欢的人互不理解的瞬间。
可这次受伤的却不是他。
这种感觉竟然比是他更难受。
和以前不同的是,这次不是单纯的信息不对称,或者背道而驰。
因为厉明显然比自己以为的更聪明和不冷漠——他竟然听出了池浪的潜台词。
——他会生气但不会把人推远,无论使用什么方式手段,他的一切行动目的都是把人留住。
池浪只是在循循善诱,像父母通过招手引导正在学步的孩子来到自己身边。
或许方式稍显激进,但池浪绝不会冷漠地对待他,更不会离开。
可就在这种充满希望和温情底色的氛围里,思想却无法控制地向着“你又搞砸了,你在他心里就像个不满一岁的小孩儿那样脆弱”分岔滑去。
厉明有个习惯,很容易把起伏的抽象情绪具象化。
此刻他脑海中就浮现出了千与千寻的父母从人变成猪的画面,只不过画面里长出猪耳朵猪尾巴的是他自己。
前者是因为贪吃,后者是因为蠢。
或许是因为太常被厉向东骂“猪脑子”而无意识提取了关键词也说不定。
这画面实在有些精神层面的恶心,令人印象深刻。
每每觉得自己能力不行时,他就不免被自己的脑补反复痛击。
但他不能坐以待毙。
尤其是在池浪期待着他作出反击时。
反正反击本来也是他的强项。
只是实操层面很多反击行为都被“怕麻烦”拦了下来。
但如果是池浪,那就不能算麻烦。
毕竟他已经读懂了池浪的真正想法,从自己会“失去池浪”的思维误区里走了出来。
以及他终于记起了一条极为重要的行为准则——他希望池浪快乐。
如果此刻直面问题是池浪想要的,那就别怂。
“不是……我只是觉得,他之前的行为在别人眼里或许说明不了任何问题,我没法……确保把他赶走,所以干脆就先不说,想等有证据了或者,用点儿偏门的方法自己解决……我知道应该跟你说,只是还没来得及……真的。”
他说得稍显磕巴,但一直在努力组织语言表达自己的真实想法。
是,他是搞砸了。那就从现在开始做正确的事。
因为这才是池浪想要的。
“证据?今天这样的证据吗?你有想过怎么保护自己吗?就用一根笔?”池浪的语气似乎终于放软了一些,“偏门的方法又是什么,我说的打一顿?刚刚我已经否决过了。那现在既然你已经知道了,我再强调一遍,以后遇到任何让你不舒服的人和事,不要自己硬扛,跟我聊聊,我们一起想办法解决。哪怕你觉得不能给人定性或者定罪,又或者单纯觉得自己想多了,担心小题大做——无论是什么,告诉我,小事我能帮你分担压力释放情绪,大事我们能找到更好的办法应对。再说一遍,有事找我商量,很容易的。如果我有问题也会找你一起碰,同意吗?”
厉明看着他,因为身体自发产生的对抗感后知后觉有点儿气,但他立刻掩饰住了:“……同意。”
池浪终于解气了,抬手往他屁股上拍了一巴掌,再长长舒了一口气。
“吓死我了……生怕你骨头硬起来再也不想理我了……那我真得做好打一辈子持久战的准备了。”
一辈子……?池浪的脑子也不清醒了。
这种话要么不能随便说,要么就只能是随便说说。
厉明反轻踢了他一脚:“你说回避型?万一我是呢,你不怕把我骂走了吗?”
池浪跟防着什么似地搂住他的腰:“你会走吗?”
厉明抬了下眉毛:“我又不是……虽然可能大概有点儿那方面的倾向。”
只是“有点儿”吗?池浪心说。
“那你是什么?”
“我是……普通人。”
好。
普通人就很好。
最好。
“太巧了,我也是普通人。而且人丢了我不会去找吗?又不是没有腿。”
厉明看着他脸上毫无破绽的轻松表情,放轻了声音问:“不遭罪吗?这么反反复复沟沟坎坎的……”
池浪弯起嘴角:“每种生活都有自己的乐趣,咱们在沟沟坎坎里爬上爬下还能锻炼身体和心理素质呢。”
嗬。
真乐观。
厉明忽然想到了什么:“你该不会……”
这个话题有点儿危险。
虽然他们刚刚聊的也没有很安全。
“怎么?”
厉明摇了摇头。
“我们刚刚才达成共识。”池浪提醒他。
噢,有事儿就要聊。
好的。
“那我说了你别嫌我冒犯什么的……叔叔也别……”厉明抬头做了个双手合十的动作。
池浪被他逗笑了:“说吧,他不会介意的。”
“就是,那个,你是不是……有点儿英雄主义情结啊?”厉明小心观察着他的神色。
池浪的表情似乎的确有片刻的卡顿,但他随后立刻大方承认了:“肯定有,毕竟我爸就是那样的人,我从小耳濡目染的,没有才奇怪吧。”
厉明点了点头。
“那你想聊聊今天的案子吗?”池浪问。
厉明想了想,说:“我已经很久没想过凃望晨和在EXG发生过的事儿了,不过今天跟仝警官说了很多,感觉说完还……挺爽的。至于刘凯……每次跟他发生冲突的当下我的确是,极度不舒服……但毕竟今天实质上没出任何事——多亏了你。而且郑郴不是说他问了法务,法务说他们可能得判好几年嘛,后面的事儿就是警察和法官要操心的了。我没什么事儿,你别担心。”
“那就好,”池浪咬了咬他嘴唇,“但也可能是劲儿还没上来,毕竟这一晚上净琢磨咱俩的事儿了吧?”
“嗯……”有人被亲得心思已经飞走了。
“醒了之后要有什么不舒服的就跟郑郴说,去跟心理咨询师聊聊。”
“知道了……”厉明勾住他的脖子,“再两分钟,就去睡……我困了……”
池浪笑着说:“好。”
紧张的氛围终于一扫而空。
池浪一向拥有让他感觉好一些的能力……正因如此,他才始终舍不得真的逃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