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录持续了大概三个小时,因为事实上厉明和刘凯并没有非常多的接触,虽然其中两三次都让他极度不舒服,但他也只以为是碰上了性骚扰的变态。
警察询问他知不知道刘凯和凃望晨是表兄弟时,他是很意外的。
“我不知道……但我跟凃望晨的确算是有一些矛盾。”
厉明讲述了他在EXG的遭遇。
不说不知道,他竟然还记得这么多。
什么故意把臭袜子堆在他床脚,什么半夜只要别人不睡他就别想睡,因为音响很吵,还有聚餐时点满满一桌子川菜湘菜,还都是大鱼大肉,他不去参加还会被管理层说不懂事,只好回去之后自己再泡一包泡面……
更不用说平时把他当空气,rank从来不叫他,赛场上也从来不回应他,但一有输团或掉人头的情况就把错都推到他头上的标准职场霸凌了。
厉明一口气说了很久,还请年轻警官帮忙加了一次水。
说完他借着擤鼻涕的动作掩饰自己那一瞬间忽然很想哭的冲动。
“我离开EXG已经好几个月了,他为什么现在……”
虽说刘凯一点点加重的骚扰也持续了几个月,但在俱乐部基地里闯门这样极度不理智的行为显然还是超过了某个度。
据刘凯自己交待,凃望晨应该是把去年自己不能坐首发位,以及今年厉明所在战队成为常规赛第一,他却成了联赛垫底从而遭人嘲笑的仇都记在了厉明一个人的头上。
“根据刘凯的供述,我们已经派人去传唤凃望晨了,因为那条还在检验的毛巾疑似是他提供给刘凯的。当然,毛巾和牛仔裤上的不明物质的鉴定都还需要一些时间,有结果了我们会适时同步给你。”
“好的……辛苦了。”
做完笔录后,厉明走出门,看到池浪和郑郴坐在外面的椅子上,可能已经等很久了。
池浪看了他一眼,似乎是觉得他状态没有什么大问题,又移开了视线。
走之前,郑郴跟警官们说了好几声谢谢和辛苦。
因为是坐警车来的,郑郴叫好车后,三人向着外面的大门走去。
刚走到院子中间,又一辆警车开了进来。
凃望晨从车里走下来。
厉明疲惫的神经突然又被扯动,他看到凃望晨脸上有青青紫紫的伤,不知道是被谁揍的。
狼狈的五官在看到厉明后依然顽强不怕疼地扯出一个冷笑,眼神里满是轻蔑。
池浪走到厉明身侧隔绝了他的视线。
虽然他很想真正冲动一把,但地点不合适,最好谁都不要冲动。
“没被·操算你走运。”
双方擦肩而过时,凃望晨用在场所有人都能听到的声音说。
厉明顿住了脚步。
把凃望晨抓回来的警察还没来得及推他一把以示警告,旁边就一阵风似地闪过一个人影。
只听一声十分结实的拳头打在人肉上的闷响,凃望晨下一秒就被夯到了地上。
“……操!”倒地之后他才发表感言。
“哎,干什么呢!”警察指着动手的池浪。
但因为凃望晨爬起来之后也要往那边冲,他们只好先控制住凃望晨。
“你‘操’什么‘操’?先闭嘴老实待着!有理没理啊,你还想还手了?”
池浪盯着凃望晨面无表情地说:“不好意思,认错人了。”
因为眼前这一坨根本不算人。
厉明松开死死掐着掌心的手指,下意识抓住了池浪的手。
池浪反握住。
郑郴连忙上前解释,说你们抓的这个就是因为我们报了警。年轻人一时冲动,我回去肯定加强教育,这也没造成什么严重后果,您给训两句,我们肯定接受批评指正,以后端正态度规范行为……
警察被他念得也没了脾气,他们自然知道厉明这边是受害方,要出气也实属再正常不过,于是说了几句就让他们走了。
“脸上那些五颜六色的估计是他舅舅的手笔,给俱乐部惹了这么大的事,这都属于刑事案件了,揍一顿算轻的。”
郑郴显然了解一些内情。
原来关系户走的是舅舅这边的后门。
厉明什么都没说,因为不知道说什么。
原以为早就从这堆破人破事儿里脱离出来了,没想到还有今天这么一出。
累,除了累他此刻没有任何感受。
发生的事儿累,被迫处理事儿累,和池浪这样好似一时僵住了的关系也累。
在询问室里一股脑儿且一次性地把在EXG受到的所有不公对待全部倒了出来,对他来说就是在给这件事结尾。
因为他希望再也不要想起这些。
回忆的过程一点也不轻松,就好像运动时乳酸不断累积的感觉,每一步都在阻止他迈出下一步。
回到基地时天已经快亮了。
厉明原以为池浪会径直回自己房间,毕竟两个人之间现在似乎没什么好说的。
但在郑郴小声安抚了几句回房之后,池浪还是跟在厉明身后进了后者的房间。
“现在聊聊吧,要不睡也睡不安生。”池浪开门见山。
现在吗?
厉明不认为这是个好时机。
虽然他很可能也睡不好,但在这种精神严重透支的情况下硬聊,他不确定自己会说出什么混账话来。
那样会把事情搞得越来越糟。
但池浪已经打定了主意要这么做。
“你想聊什么?”厉明强打精神配合他。
“你把事情都憋在心里的时候到底在想什么?
“我今天说以为已经可以被你依赖了的时候你又在想什么?
“起初你说你没办法和我谈‘恋爱’,也没办法拿出‘真心’……那直到现在,你仍然坚持这个立场吗?你的心难道没有一刻动摇过吗?你依然要事事都把我排除在外,哪怕你知道其实你也是想靠近我的吗?”
厉明被这样一连串看似质问实则无一不是在剖白真心的问题封印起来。
他的无菌室外早被池浪织下天罗地网。
怎么会没有动摇过呢?
他的坚持早就已经被池浪撼动,摇摇欲坠了。
可跟着摇摇欲坠的还有他本人。
他知道池浪的罗网会将他接住,可他不想体验坠落的感觉。
他也不确定自己会不会喜欢被池浪全方位包围的感觉。
万一答案是“不”呢?
那样他会失去在现有距离下拥有的一切。
或许他会彻底失去池浪。
因为他知道那个时候他神经里病态的部分会将现在最最喜爱的那个人全盘否定,直至“杀死”。
“我只是不想你担心……你为我做的已经够多了,我自己可以解决的,我也不想事事都依靠你……”厉明闭了嘴。
他实在有点慌了,说了不该说的。
果然,听了这话,池浪脸上连愤怒后虚假的平静也没了踪影。
“我没有给人当爹妈的瘾,不会连你的吃喝拉撒都大包大揽,所以你也不必‘事事都依靠我’,”池浪眼珠转向一边,思索片刻,像是终于下定了某种决心,而后垂下嘴角,破天荒地对厉明言辞尖刻起来,“被人骚扰不算小事吧?你要是真的能解决,他至于今天敢直接在基地下手吗?还是说你打算像揍厉向东那样把他也揍一顿?你打得过吗?无论打不打得过,后果你能承担吗?郑郴明显也不知情,这就是你解决事情的方式——谁都不告诉,一味回避,以为这样别人就会乖乖停在你划定的界限之外一步都不敢侵犯了吗?!”
池浪的表情其实只能算有些严肃,但看在厉明眼里却异常冷厉,看得他像生吞了一大块寒冰之下的石头。
“你以为所有人都会像我这样精确测量你的边界距离,所有人都会礼貌地尊重你的一切,生怕被你讨厌和远离吗?”池浪来到一个极近的位置,几乎跟他额贴额,却控制着不去触碰,“如果你对别人的恶意这么纵容,根本不采取有效的方式反击,那我是不是也可以不当什么君子了,可以对你步步紧逼,只为达成我的目的——反正你也会乖乖就范。是吗?”
一面是真的生气,一面是故意逼他一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