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知道给你在这儿收拾间屋子了,时候到了,踹一脚的工夫就能从楼上搬到坟阴底下,跟飞似的。”
厉明看着旁边那栋黑黢黢的怪兽一样的废弃居民楼,语调没有任何起伏。
这种玩笑听上去让人瘆得慌。
但说完他似乎被自己逗笑了,夹着烟捂着嘴压抑地大笑起来,那声音像从肺里使劲抽着挤着出来的,好似笑到一半气倒不上来就会撅过去。
但他没有如想象中那样滑稽地倒下,只是忽然又开始剧烈咳嗽,不知道是被烟还是被风,又或者是被自己的笑呛的。
指间的烟头更剧烈地颤抖了几下,一不小心掉在地上,被风卷进不远处的一个小水洼里,灭了。
厉明盯着烟头看了两秒,随后阴鸷的眼神转向厉向东:“看来连老天也见不得你活太久。”
他握紧木棍站起来,厉向东眼见着他步步逼近,似乎是吓坏了,突然爆发出一股巨大的能量,抄起手边半块断砖,大吼一声站了起来,直直瞄准厉明的头。
厉明突然听到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即便没回头,他也猜到了来人是谁。
那人徒手拦下朝着厉明脑袋飞过来的砖块,大跨步朝厉向东走了两步,正想回敬一拳,却见一道闪电划过,照亮了厉向东身上斑斑驳驳的伤痕。
他及时刹住了脚步,并飞快预判,回身拦住了扬起木棍一样要照着厉向东头顶狠砸的厉明。
原本只是皱着眉的池浪心底一惊——这俩人,怎么出手都这么不留余地的?!
“操……!你特么打游戏把脑子打坏了?嫌日子过得太舒坦想进去换换环境是吧?!”
话很难听,但这种情况下没有温柔可言,再温柔人要么没了要么进去了——当务之急是把人骂醒。
虽然没亲眼见过这爷儿俩干架,但池浪估摸着以前怎么也不至于是这么个同归于尽的架势。看厉明这状态,肯定是发生了什么极其严重的大事。
刚吼完,身后的男人又怒骂着从路边捡起来一只空酒瓶,也不管是谁的脑袋,跟开自瞄了似的,他今天似乎非要完成这个爆头kpi。
池浪一个头两个大,心想跟这老傻逼比起来,厉明这小傻逼真是可爱友善到可以供起来的程度了——起码他方向感好,知道谁才该死。
池浪一手拽着厉明的手,挡在他身前,抬腿就把他爹踹在了地上,酒瓶在厉向东反手撑墙的时候直接撞了个稀碎。
厉明挣了一下,右手没挣脱,索性决定带着池浪这么个庞大的负重冲到亲爹身边,再给他来上几脚。
池浪被他拽得转了个圈,从人前转到身后,眼见着这小子右腿已经准备蹬出去,用的力道明显比自己猛多了,便从身后一把将人抱在怀里,拖着他往后撤。
“滚!放开我!我要杀了他!”
平时厉明脸上很少见什么大表情,好似时刻压抑着自己的情绪,此时他却怒目圆睁,肌肉狰狞,疯狂地叫喊着要杀了这个男人。
他要让厉向东承担随意将春姐和自己拖入这个恶心世界,又亲手将它变成末日的全部罪责。
能掀起他这等癫狂躁乱的事由,恐怕和“杀了他”不相上下。
池浪不费什么劲儿就想起了失踪的春姐,和掩藏在失踪表象下的可能真相。
他理解了厉明的行为。
但却绝对不能允许它发生。
这件事有无数种解决方法,和亲爹鱼死网破是其中最糟糕的一种。
也是池浪最不能接受的一种。
池浪双臂扣在厉明的腰上,为了和他此刻歇斯底里的疯劲儿对冲,使劲把人往远离厉向东的方向一甩:“你的命就这么贱吗?!”
他抵着厉明的肩把人推到废弃楼房的墙边站着,随时提防着好似陷入狂态的野兽向前爆冲。
而另一边的厉向东却似乎用尽了力气,又缩回原地半死不活。手撑了一下的墙壁上还有深色的液体正缓缓往下流。
“没错!”厉明被他拽着领子,身形不稳,好像一团飘飘荡荡的杂草,眼神空淡,暗不见光,“你这样的人不可能知道,有些人生来就是炸药,在倒计时里绞尽脑汁也除不掉身上的导火线,只能眼睁睁看着别人动动手指把它点着,等着被炸得稀巴烂……”
“绞、尽、脑、汁?”池浪打断他,嗤笑,“我怎么半点也看不出来你为了阻止爆炸做过哪些努力?你都认定结局是‘必然’了,还改变什么?我看你分明就很喜欢顾影自怜——你乐在其中,为自毁的发生愉快至极。”
他怎么能这么说自己?
厉明在对厉向东的极度狂怒中生出一些针对池浪的恼火。
他忽然非常想要攻击池浪。
于是他的眼神更冷了,嘴角却扬起,偏过头抖着肩膀冷笑起来。
“终于没耐心了吧?也是,谁能一直陪着情绪不稳定的巨婴玩过家家啊?这阵子难为你了,以后不用再在我这儿浪费时间了……不过可惜了,咱们还没正式上·过·床呢——但这怨不得我,我给过你机会……”
池浪忽然重重往他身后的墙上锤了一拳。
厉明立刻止了声。
很沉闷的一声,厉明仿佛开通了共感,跟着感受到一瞬的疼。
“别故意说这种话试图激怒我。我不会走,也不会让你得逞。”池浪冷冷地看着他,缓缓说道。
池浪知道盛怒之下的厉明要的是什么,但在仇恨发生时,无论怎样的结果都不能恰到好处地安抚那颗希望什么都没发生过的心。
大仇得报的快意和解脱不是为厉明这种人准备的。
他会经受比施加在厉向东身上深重千百倍的痛苦。
他否定的是遍布整条生命时间线上令人难以忍受的苦难,是被苦难填满的他自己。
池浪不能接受他这样否定自己。
不能眼看着他往绝处走去。
“池浪,你是不是太高看自己了?”厉明耷拉着眼皮,试图放松脊背,却仍显僵硬地靠在墙上,“你是不是英雄梦做多了,拯救欲泛滥,天天幻想着能把一个烂人拉出泥潭——然后你就会自我感觉非常良好,觉得自己像你爸一样了不起了是吧?”
他控制不住地用尖利刻薄的言语伤害池浪,好像不这样满腔的怒火就发泄不出去——又好像,只有无所不用其极地把池浪赶走,他才可以放心地继续推进他的疯狂计划。
池浪猛地捏住他下颌的骨头:“你知道我不是。”
他本意是想让厉明把注意力从厉向东和他自己身上移开,也知道厉明这会儿必定口无遮拦,可他还是要明明白白地解释清楚。
人骂得半醒了,就不能再刺激。
厉明需要安全感。
一直都是。
“你明知道那个什么狗屁‘英雄主义情结’不是你说的这么一回事,我在这儿是因为我在意你,喜欢你……”
“‘喜欢’?”厉明重复道,“我至今都没明白你喜欢我图什么——天生喜欢贱人?”
池浪拽住他衣领的手握紧了拳头。
如果厉明内里所有的自我否定都能化成一堵有形的墙,他会毫不犹豫地把它打碎。
可惜不能。
事情的解决方式总不会这样简单粗暴。
就像他从注意到厉明身上和心上的伤痕后就一直在试图治愈它们……可是太难了。
要靠近他,取得他的信任,悄悄用自己的方式照顾他,让他逐渐好起来……愿望很美好,可实际上不仅进展缓慢,收效甚微,甚至会时有反复——最要命的是最近刚有点起色,今天却遇上这种堪称毁灭性的打击。
拍完广告回到基地发现厉明不在的第一时间,池浪是很火大的。
——为什么又一声不吭地走了?
——答应了的事为什么不做到?
但下一刻他整个人又被担心填满——不会出事吧?
不间断地给厉明打电话,一直打不通。
问何武人去哪儿了,何武说警局。
可去了三四个钟,正常笔录也没这么久,明显不对劲。
又联系了不在基地的郑郴,郑郴再给仝警官打电话,得知根本没有请他协助调查这一回事,厉明也根本没有去警局。
那就只有一种可能了。
池浪毫不犹豫地开车往北四环赶。
尽管男朋友言而无信,但池浪还是选择尽最大的可能相信他,保护他没有说出口的秘密。
他担心迎接他的是那种厉明会非常排斥被更多人知道的场面。毕竟凌晨刚聊完,他愿意相信厉明不至于几个小时后就立刻明知故犯——说不定是发生了什么足以摧毁他刚刚给厉明建立起来的认知的大事。
他必须慎重再慎重地对待的大事。
所以池浪决定留个缓冲的时间差,到出租屋之后先评估情况,再看要不要叫郑郴他们过来。
如果没事儿,等回去再解释俩人先后擅自离开基地的问题,该挨罚挨罚。
如果是大事儿……无论情况坏到什么地步,他都希望厉明能好好的。
得人先在这儿,才能谈别的。
到了地方,他甩上车门立马先跑上楼,发现屋里是黑的,没开灯,拍了半天门,也没人。
陆陆续续有下班提着菜回来的住户,路过三楼看他一眼,但因为雨声大,拍门声倒没那么突出了,也没人搭理他。
气儿还没喘匀又噔噔噔跑下楼,池浪开始在附近狂奔,一条街一条街画着圆地找人。
等往西北跑了有两个斜向路口那么远,附近明显没有人居住的痕迹了,他才终于听见些不寻常的动静。
原以为一切都可以慢慢来,就像种植花草,只要给出尊重、爱护和信任,种子迟早会生根发芽,打开自己,全心全意地接纳他……
可这个“迟”未免有点太迟了。
一开始,厉明开门的角度太吝啬,窄窄的一条缝,没有一句“欢迎”,反倒像警惕着什么。
他要怎么进去?
池浪久违地感受到一阵焦躁——为什么“唯一”这么难得到?
后来他冷静下来,放慢步调,终于惊喜地发现种子不仅发了芽,还长高了一截。
于是他又开始满心期盼着他成熟长大,开出花来。
可是左等右等,就在小苗长出了第一个花骨朵后,有人把花盆砸碎了。
花骨朵断了,土块散了。
羸弱的小苗停止了生长。
池浪非常,非常,非常难过。
他迫切地想摆脱这种无力感。
尤其是他意识到如果自己一个局外人都心慌难过到这种程度,那一直紧绷着、警觉着的作为当事人的厉明一定已经悲愤至极,痛苦不堪。
想打破他所有的重负和囚笼,看他真正放松下来,自由自在地活一次。
无论用什么方法。
“如果你是贱人,那我就喜欢贱人。”
池浪盯着他的眼睛。
厉明却宛如惊弓之鸟,被他的围追堵截刺激到了。
想就地了结,池浪不允许。
想喘口气,自己又不允许。
他被拉扯,挤压,这下是真的快爆炸了。
“我不管你有没有拯救癖,随你,但别把我当成你要营救的什么可怜玩意儿,我不需要!
“不让我杀厉向东,你是不是觉得自己特牛逼,浑身都发着金光那种?
“别自我高·潮了——我再烂,也不想被你救。就算我真成了杀人犯,也和你一毛钱关系都没有,听懂了吗?!”
厉明冷言冷语,昭示着他的冷心冷肺。
可他浑身发着抖,眼睛里溢满被自己诟病的泪水,看上去却可怜得要命。
他根本不像自己说的那样不想被人救。
相反,池浪知道他其实无比需要有人拉住他,绝不放手。
于是,池浪忽然垂下眼睛,伸手抚上他左眼下的小红点:“这是春姐保护你的证明,别一意孤行地毁了自己……别让她的保护落空。”
厉明的表情倏地变空白。
下一秒,眼泪突然大颗大颗地往下砸。
和着酝酿了许久,终于找到出口的雨水一同落了下来。
雨势磅礴,丝毫不见春雨的柔润,反倒杀气腾腾,像要把什么不该降生的、罪孽深重的统统赶尽杀绝。
“杀人犯”三个字根本不足以概括厉向东这个人。
他是十恶不赦的凶手,可同时,他也只是一只微不足道的臭虫。
可就是这样一只别人根本不会放在眼里的臭虫,轻易地碾碎了春姐和厉明的生活,成为他们一生中最大的梦魇。
“你能想象那种感觉有多荒唐、多令人窒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