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杀了春姐之后,我竟然还和他在同一个屋檐下生活了整整两年……他厚着脸皮来S城,也是我在接济……
“我之前虽然也无比讨厌他,可始终都在以对待一个井水不犯河水的‘人’那样对待他,即便我不后悔对他恶言相向、大打出手,但过去的我每次在和他发生冲突后,竟然都会像个傻逼一样把自己气得一宿一宿地睡不着……我竟然还想跟他相安无事!
“你能明白那种感受吗?我现在一想到曾经试图跟他和平对话就恶心得想把自己的肉一片一片割下来,给春姐赔罪……
“她该多疼、多冷啊……
“我早该死了。
“我真想……立刻杀了我自己……”
厉明如一只面对天敌时惊惧交加的幼兽,浑身抖个不停。
说出口的话像毒药哑了嗓子,他喉间紧绷,仿佛被人轻轻一拍,脖颈便会石膏般断裂,即刻死去。
池浪的心也已经碎得不成样子了。
厉明的呜咽哭喊和对自己的无情声讨像一颗颗□□,轻易催发出和心脏一样痛的眼泪。
他小心翼翼地拥住厉明,像是怕他也会痛。眼睛按在自己温暖的颈窝,清除他视野里最肮脏不堪的东西。
“嘘……听我说。
“我会让有罪的人会受到他应有的惩罚,但那绝不该是你。
“别去看,也别去想。
“一切交给我来处理,给自己一点时间,好吗?
“春姐绝不希望看到你伤害自己,她想让你好好的……”
雨越下越大,很快就把三人浇了个透。
池浪想要带厉明去旁边的无人楼房里避雨,但厉向东却试图吸引儿子的注意力。
有些人总是学不会闭嘴。
“明明……”厉向东突然发出破风箱一样的声音,叫他的小名。
厉明感到胃袋猛地一阵抽搐。
他不想再听到厉向东死前的任何字句,无论是假惺惺的忏悔,还是变本加厉的咒骂,抑或是对春姐更多一次的侮辱。
厉明觉得自己全都受不了。
此时他只想杀人,只想看厉向东痛苦地死去,只想看到坏人挣扎扭曲的躯体,而非卑微虚伪的求饶或死不悔改的丑恶嘴脸。
厉向东还想说什么,厉明大喊着“闭嘴”,身体试图猛冲过去,却仍被池浪死死抱住。
他伸脚去踢,只蹭动一些泥水。
沉重的雨点砸在伤痕上,引得厉向东不停低吟。
如果没人拦着,厉明会反击,会真的让厉向东付出代价。
但他做不到真的麻木。
所有从厉向东口中说出的话,即使没有半点符合逻辑,依然令他恐惧。
他会在厉向东达成自己的结局后,每天在脑子里一遍一遍地重复这些话。
像不识字的孩童那样皱眉盯着,努力想要理解,最后又像疯子一样把它们刻录成神经反射,最后变成他世界里的真理。
哪怕他也将今天定为自己的死日。
在他死之前的每一分每一秒,他都要受到这些字句的折磨
这就是话语的诅咒。
所以无论杀人者说了什么,一个字,他都不想听。
可惜。
可惜厉向东不是个哑巴,厉明还是听到了。
他努力挣扎,抬起两腿想蹬在厉向东身上,看他消失在窗洞里。
可池浪全力拖住他,厉向东还好端端地坐在那里。
“你身上流着我的脏血,我杀了你妈,你又能好到哪儿去?
“杀了我,你也是杀人犯!
“这么想她,那你怎么不陪她去死?!”
操……!
这一刻,池浪心底暴起一股和厉明相差无几的杀意。
可他只能死死将它压制住,以免厉明跟他一同滑入没有回头路可走的深渊。
厉向东开始大笑,混在风里又像是很难听地在哭。
他似乎终于耗尽了理智,又开始重复那六个字。
“别报警……叫她滚……”
除了眼前混乱的一切,池浪心底又额外生出一种不太好的感觉。
但他没工夫细究,反倒被厉向东的念叨提醒了——是该报警了。
他像在十级大风里艰难行走的人,拖着不住挣动的厉明朝楼房那边转移。
这种情况下难免误伤,一些不很严重的踢踢打打池浪都忍了下来,一声没吭。
但突然踹在胫骨上的一脚却差点让他带着厉明一起摔趴在地上。
“嘶!”
这一脚真挺疼的,池浪没忍住倒抽一口冷气。
厉明像是终于从向前猛冲的单机进程里按了暂停,他止住动作,看向池浪。
池浪正皱着眉,头发被雨水浇得乱七八糟,是他从没见过的狼狈模样。
他怎么还是把他连累进来了呢……?
厉明想到了总是被他不小心用烟头烫坏的手机壳。
这个联想一下子抽干了他的力气。
案板上的鱼突然变成行尸走肉。
厉明任由池浪把自己半搂半拽进楼洞,安置在楼梯上坐着。
又看着他重新冲进雨里,把死狗一样的厉向东也拖了进来。
冲出去之前池浪还从兜里掏出一只面包和一板巧克力塞进厉明手里——他知道他没吃晚饭,专门带的。闹这么大一通,想必也很耗费体力和心力。
眼泪又开始扑簌簌地往下掉。
他好像突然回到了现实世界。
突然意识到池浪正陪在他身边。
厉明的确是饿了。
他一边极度愤怒,一边竟然还会感觉到饿。
还有什么比这更荒唐吗。
而更紧要的是,池浪的好让他落入到一种无以复加的羞愧和罪恶感之中。
像是名为天堂的地狱。
他完全不知道要怎么面对池浪才好。
厉向东半靠在入口处的墙边,呼哧呼哧地喘气。
厉明想到他不知被谁打的那天,喉咙里卡着血痰的状态。
总觉得似乎不用自己动手,这个人就已经要一命呜呼了。
厉明一口一口吃完了不断被眼泪泡湿的面包和巧克力,力气终于恢复了一些。
这期间池浪打了110和120,联系了郑郴,人来之前还夺下了厉明一直攥着的那根木棍,用自己随身带的湿巾来回擦了擦,扔到底下的坟场里了。
厉明走过去踢了踢厉向东,说:“别装死,你现在就下去给自己挖个坑,躺进去。”
池浪抓住他的胳膊往回扯:“没完没了了是吧?给你吃的不是为了让你有劲儿了之后再进去领一份儿牢饭。”
怕地上凉,这回池浪先坐在水泥台阶上,再拉着厉明坐到自己腿上。
按理说这个地方鬼气森森,又逢风雨交加,应该是个十分令人不安的所在,可厉明被池浪拽回楼梯上,半被迫地锁在他怀里,竟然感到一种极其诡异的安心。
池浪塞给了他一个可以不再和厉向东站在生死维度上对抗的理由。
大悲大恨极其消耗心神。
或许是真的累了,又或许是食物的香甜和怀抱的温暖终于勾起厉明一丝对平凡生活的贪恋,他终于找回了几分理智——起码今天,无论是厉向东还是他自己都很难死在这儿了。
杀意被叫停,庞然的空白便兜头掼下。
然后呢……?
接下来要做什么……?
和厉向东一样躺着装死?
还是继续绷紧皮肉,面向虚空严阵以待?
还要遵循以前的行为准则吗?
要么一次成功,要么保持正常。
还有最重要的,让池浪快乐——虽然按他今天的表现来看,恐怕很难了。
他要从此刻开始重新回归表演正常人的状态吗?
正常人是什么样子来着?
他觉得很迷茫。
沉默一分钟后,厉明从脑子里不停回放着的池浪刚才说的话里找到了一个小锚点:“他这样能够上轻伤吗?”
池浪见他似乎终于冷静了下来,捧着他的脸迫使他看着自己:“不管够不够得上,只记住一点——今晚你什么也没干。”
他的大脑像是疯狂运转了一整晚,根本没歇着,早就编排好了一套说辞,等着这会儿像塞食物和理由那样,也一股脑儿地把全身而退的路径塞给厉明。
“他要么是惹了事儿跟人打架斗殴,要么被路过的醉鬼或者变态无差别揍了一顿。
“你什么都没干,什么都不知道。
“跟警察沟通的事交给我——因为厉向东透露的消息太骇人听闻,你一时接受不了,没办法跟人交流。听到没有。”
厉明看着他,忽然很不明显地笑了一下:“你当警察傻吗?我下午就打车来了,待了这么长时间,难道是在跟他父慈子孝促膝长谈吗?”
池浪不慌不忙地说:“西区这一片除了一些小店铺之外,没有监控。上次来的时候我就注意过了。
“我看这条街房屋都空着,一个人影都找不见,流浪汉都不敢住,更别说摄像头了。
“你接到他的电话说有事商量,所以过来了。来之后先上楼,没见到人,之后就在附近找,直到刚刚我过来,才和你一起找到人。不知道谁打的他,但他亲口说自己几年前……因为你情绪很不稳定,所以是我打的120和110。”
厉明黑沉沉的眼睛看了他半晌,又问:“那我为什么要撒谎说是要配合昨天的案件,还说自己请过假了?”
池浪想了想,说:“因为他一直在重复说别报警,你怕他惹上什么事儿了,万一让别人知道不好处理,你担心俱乐部会因为影响不好而跟你解约。
“你想着先看看具体是什么情况,让自己有个心理准备,但肯定不会隐瞒不报——万一他法律常识不足,自己吓自己呢?
“谁知道来了之后一直在找人,中途还下起了雨,就更难找了。
“我是因为担心,主动找过来的,了解情况后因为你状态很差,就帮你处理了。”
“那要是他一口咬定是我打的呢?”
池浪轻蔑地瞥了厉向东一眼:“看他这个状态,恐怕是被吓出什么毛病了。这种不清醒的人说的话,不足采信。”
厉明听着他费尽心思为自己编织着一套滴水不漏的前因后果,非常缓慢地吐出一口气,却还是没能咽下突然再度涌上的一股想哭的感觉:“想得真周全啊,小池……”
“队”字没说出来,被泪水哽住了。
池浪放轻声音,吻了吻他:“要再哭一下吗?”
“要……”这个字抖得不成字形。
然后厉明就开始专心地哭。
他像那种会咧着嘴“哼啊”着拖长音大哭的小孩儿,声音里满是委屈和无助。
池浪把他紧紧搂在怀里,承接着他所有的眼泪和颤抖,听着他因为混合在雨声里而显得安全,从而愈发放肆,并逐渐演变为嘶吼的哭声。
漫天的愤怒和悲伤都因为有人接住了他的委屈和无助而统统不加掩饰和保留地释放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