哭累了，警察和急救人员也差不多快到了。

厉明心里一定还坠着许多沉甸甸且杂乱无章的东西，刚才的哭泣只是一种警报解除，需要解决和安抚的还远远数不清。

更何况今天这件事带给他的冲击……常人根本无法想象。

但只要人还在自己身边，一切就都来得及，都还有希望。

池浪的目光牢牢跟随着他，似乎生怕自己一眨眼人就不见了。

不知道睡前那番谈话有没有让厉明充分认识到他有多怕失去他——池浪看上去和“脆弱”一词差了十万八千里，但只有他自己知道，如果厉明选择用极端的方式结束自己的痛苦，他一定会疯掉。

而且池浪能肯定，如果当初那场车祸里醒来的只有池警官，他一定也会像自己一样疯掉。

池浪适时叫停了脑海里的灾难化想象——无论厉明有没有意识到这一点，在眼前的状况下他都没办法再多说什么。

任何一点带有祈使意味的情感表达恐怕都会对厉明造成更重的心理压力。

池浪不知道他的“最后一根稻草”什么时候会来，只好安静地陪他待着，不敢离开半步，也不敢多说半个字。

警察来得很快。

红蓝警灯在黑色的雨中格外显眼，而水雾又给它们蒙上了一层浅淡的屏障，显得有些失真。

带队民警一下车，看到他俩就说：“又是你们俩。说说吧，这次是什么情况啊？谁说杀人了？”

她自我介绍姓周，昨天在警局见过他们，也听仝警官聊过刘凯那个案子。

雨势有所减弱，但依然下得很大，警察帽檐上都沾着水珠。

楼房门洞不大，容纳了一个嫌犯两个证人外加三个警察，十分拥挤。

池浪抬了下手：“我报的警。自称杀人的是他。”

他指了指蜷缩在地上的厉向东。

两个年轻警员第一时间控制了厉向东。

周警官声明此刻已经启动了刑事程序，马上开展初步调查。

池浪清晰明了地简述了事情经过，说明了厉向东和厉明的关系，最后表示厉明受到的冲击比较大，现在不太想开口，有什么事问他就好。

话虽如此，关键的证词是厉明提供的，他的状态看上去总体还算平稳，周警官还是决定直接问他：“厉明，你现在可以接受询问吗？如果你觉得回答十分困难，我们可以帮忙联系司法鉴定机构，先给你做个评估……”

评估什么？

他的精神状态？

厉明仿佛被什么刺到了，立刻抬眼看着她：“不，不用……你问吧，我能回答。”

池浪看着他，很轻地捏了捏他的肩膀。

照着事实经过以及和池浪商量好的细节调整，厉明一一回答了周警官的问题。

梗概其实很简单：厉向东打电话说自己八年前在Z城杀了厉明的妈妈。

当时报了失踪，也没找到人，没想到现在他又改口说是自己杀的。

厉向东嘴里一直念叨着他的六字真经，明显精神恍惚。

周警官问：“他和你说自己杀了人的时候也是这个状态吗？”

厉明说：“类似，没有一直重复，就是比较混乱地说了一大串经过。我当时以为他喝多了，他每回喝醉都是那个状态。他说了在哪儿杀的，怎么杀的……还有尸、尸体是怎么处理的……”

说到这儿，厉明的话音控制不住地中断了。

池浪往他背上一下一下轻轻拍着。

周警官一来就看到他两眼发红，面如死灰，想也知道出了这样的事他会受多大的刺激。

但办案不能只靠共情，为了尽快查清真相，该问的都要问清楚：“他身上这些一道一道的伤怎么回事，知道吗？”

红紫交错的痕迹明显到不用掀开衣服都能看出走向。

池浪挺怕厉明一个破罐子破摔直接说是自己抽的。但还好，他脑子还在，剧本也都背熟了，周警官听后暂时也没说什么。

了解了基本案情后，周警官决定给厉向东安排送医，为他处理外伤并进行精神障碍诊断。

厉明补充了厉向东三天前曾经摔了一跤，磕到了头的信息。

那就要先走检查诊断治疗的流程，审讯得放一放。

没想到刚被架着往外走了两步，厉向东看着不停闪烁的红蓝光，突然受到什么刺激般缩了一下，两膝盖往前一送，跪在了泥水里。

两个负责押送他的警员拽都拽不起来，不知道他哪儿来的劲。

“我主动坦白好不？你别让她缠着我了！人是我杀的，也是我埋的……”

他不停地说着，好像有鬼在背后撵，生怕晚一步就被追上了似的。

厉明撇开眼，使劲皱起了眉。

他这种拙劣至极的表演举动令厉明想到那枚戒指——春姐失踪后曾经长时间被他戴在手上的结婚戒指。

无需讯问，厉向东自己事无巨细地全交代了，比跟厉明电话里说的还多。

急救车在他说话的当口也到了，随车医生看到警察，过来问问看是怎么个事儿。

周警官本来想让厉向东先上急救车，有什么在车上说。

但他根本不听人话，语速极快地一个劲往外倒着，比雨还急。

好在他说得很快，单纯当个故事听的话，内容也并不复杂。

在场的人没有等很久，几分钟就讲完了。

戛然而止的时候他自己似乎也一愣。

“讲完了？”雨水打在雨衣帽檐上，周警官微微皱眉眯眼。

厉向东茫然地点点头。

“来，让他上急救车，我和小张跟车。小李开警车开道，两位证人也上警车，”周警官跟警员交代完，又看向另一边，“医生，麻烦把我们带到定点医院。”

由于要做头部检查和精神鉴定，去警医联动的定点医院更方便，这家医院的神经科和精神科都非常权威。

接到送诊要求的医生点点头，过去招呼留在车里的护士一块儿把车厢门打开，好让警察和嫌犯兼病人上去。

上警车之前郑郴刚好赶到，他这两天操的心比谁都多，看着也是一脸疲态。

来不及多说什么，郑郴往厉明头上呼噜了一下，又差点把他的眼泪招出来。

池浪把自己的车钥匙丢给郑郴，让跟他一起来的助理帮忙把停在出租楼下的车开回去，他则跟着厉明上了警车。郑郴开自己的车跟在后面。

不足24小时，再度来到警局接受询问，配合笔录。

这日子也真是……谁爱过谁过吧。

厉明觉得自己今天属实是把情绪开关搞得有些失灵了，说着说着就会忍不住抖一下，哭一会儿。

看起来应该挺傻逼的。

好在询问的警官很有耐心，会给他足够的时间整理心情。

他努力回想了能想到的每一个细节，包括八年前的失踪案，配合厉向东在雨里的那番供述，尽可能还原了事件全貌。

厉向东和春姐刚一结婚就离开农村进城务工了。

祖上是赤贫，手里一个子儿也没有。

他俩从进城起，到有了厉明，再到厉明上初中之前，都租住在一间毛坯单间里。

一大一小两张床横竖抵着头，墙角空出来的一小块地方用来堆杂物。

煤炉就搁屋门口，时间一长，墙上被熏黑成一片火焰的形状。

厉向东一直在铁道装卸队当装卸工，春姐干过的活却多了。

什么包香皂，包耳机，有一阵子还叠过给死人用的寿枕和金元宝。

但要么厂子升级或倒闭，要么不稳定，都干不久。

后来她买了辆三轮，卖水果。天不亮就要起，骑着车去西三环的农贸批发市场拉货，拉一斗卖相一般的，进价能便宜点儿。

一般是苹果橘子梨，天黑不一定能卖完。冬天还好，夏天果子就不太放得住了，能放个一星期左右，时间长了要么软要么烂，毕竟都堆在一起，要把坏的及时拣出来，不然会把周围的都捂烂。放久了的只能低价处理，赔钱清掉，实在卖不完的就拿回家，要么自家吃要么只能扔掉。

厉明不缺水果吃，但几乎只吃过烂果子，得拿刀把腐烂的地方剜掉，还总能吃到一股发酵的酒味儿。

他印象中的苹果全是坑坑洼洼的丑样子，但都还挺甜的。就像冬天春姐用煤炉烤的红薯，总比他自己烤的香甜得多。

现在在战队，每天都有新鲜饱满汁水充盈各式各样的水果摆在客厅茶几上，想吃就吃，和小时候的那种完全不同，像是在吃另一种东西。

通常春姐出门的时候还不到厉明该起的点儿，厉明让她走的时候喊自己起床，但她总想让他多睡一会儿，喊的时候一脸的不忍心。

自从春姐开始卖水果，家里就没人做早饭了。厉明总是跑去学校的路上买个五毛钱的炸红薯饼，路上就把饼啃完，顺便灌一肚子冷风。

头十年他们住的起码还是二层带露天平台的小砖楼，后来传闻城中村要拆，房东连夜给接成了三层全封闭违建。

那阵子村里主干道上隔几米就是个沙堆砖堆水泥堆，楼跟堆积木似的全都摞高了一截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