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主们揠苗助长热火朝天,坐等拆迁款下来,一夜之间小康直升暴发户。
租户们鼻孔里塞满风裹来的沙土,脚踩着下雨天到处乱淌的泥水儿,心里盘算着以后都改成小区了,在这儿攒下的微薄收入和等同于无的人脉也由不得人舍不得,租不起不如趁早回老家。
三层楼接好,考虑到厉明也大了,总不能一家人还挤在一间屋子里头,他们搬进了新盖的第三层。
中间一个堂屋,右边当厉向东和春姐的睡房,左边那间还不足正常屋子一半大小的小屋给厉明睡。
小屋放了张单人床,床边紧紧塞了个白色的柜子,床脚堆着几摞蜂窝煤,别的就几乎什么也放不下了。厉明晚上就搬张小凳子坐床边,趴在床上写作业,往后一靠脊背就会被墙面冰一下。
虽说巴掌大的地方,他两步就能跨到门边,但当时的厉明还是相当高兴有了自己的单独空间。
零几年那会儿房价不高,曾经有人劝他们家买套房子,就算挣不着大钱,起码一家人也能有个着落。
厉向东一个打工的,手上并没什么钱,那会儿春姐劝他借一点儿,再跟银行贷点儿款,不到十万就能买套小房子,也算有个真正属于自己的家了。
但厉向东能有什么远见呢?他色厉内荏,是个窝里横,对内不满春姐好似觉得自己比他更聪明的建议,对外一分钱也不愿意欠,更承担不了任何来自未来的责任,总怕还不上钱,便一口驳回了。
后来的房价走向十分清晰,后悔也来不及,他便不允许春姐提起,每每被念叨便要爆发一场剧烈争吵,吵急了无外乎又是动手。
期间厉向东也尝试过做小生意,但他显然不具备任何生意头脑。
没人脉没消息源也不懂观测行情,什么风吹草动都吹不到他脸上,最后赔了个精光,只得继续掏力气去。
早些年家里还时常会有亲戚来联络走动,但由于经济上每况愈下,厉向东就开始躲着他们,一边躲一边还要捏着酒盅自嘲地说:“没本事谁理你啊?你还有脸跟亲戚来往?热脸贴冷屁股干啥,不够晦气的。”
他长年累月地嫌弃自己埋汰,阴阳别人势利,却又不允许别人说他不好,一味将生活圈子越缩越小,越过越可怜。
厉明有时会惊觉自己在回避人和事这方面跟厉向东实在太相似,不由得对自己产生更进一步的厌恶。
事发当天,厉向东跟他的婚外情对象正准备趁着傍晚时分去旅店开房,毕竟对方也是有夫之妇,晚上不能不着家。
两人推推搡搡有说有笑地进了店门,不想正好被卖水果回来的春姐撞见。
春姐进门找人,厉向东本就被她的喊声激怒,偏他那个情人还笑着说了一句“你老婆咋这么认死理儿,半点儿情面也不给你留”。
最廉价的男人往往面子大过天。厉向东听后心里的火儿一窜八丈高,他大步下了楼,不顾众人的阻拦,扯着春姐的头发往铁路边走,准备好好教训她一顿。
路过装卸队,队里的人尝试拦他,厉向东瞪着一双发红的眼睛指着他们骂得要多脏有多脏,一会儿说谁拦他他就杀谁,一会儿说你们是不是跟她有一腿,没有就滚,要不你们奸·夫·淫·妇一起剁。
装卸队里都是男人,彼此间没什么好顾忌,平时干完活总被一麻袋一麻袋的货物荡得满身灰,他们便常常赤着上身站在院里直接拿水管冲澡。更别说集体宿舍就在边上,他们吃喝拉撒都在队里,什么形状光景都能看见。有些不讲究的裤子拉链一拉就直接找个院墙根撒起了尿,还有些卸完某类沾着油污的货想洗个彻底点儿的澡,裤子一脱就直接光屁股乱窜。
为了避免碰上这种场面,也避免被人传闲话,厉明大点儿之后,春姐就把去队里给厉向东送饭和一些跑腿儿的活儿交给了他。
但只要别人有心倒打一耙,行为上再注意也躲不过去。更别说厉向东此人从来不管什么事实,白的也能给你说成黑的。
这人喝完酒永远在发疯,疯起来劲儿还特别大,老婆孩子捞过来就打。由于至今也没见打出什么好歹来,是以他从来不觉得有什么问题。队里的人因为喝醉酒跟他干过架的也不在少数,早就习以为常。
只是这下不仅要打,他还要往别人身上泼脏水。谁都不想惹一身腥,也不愿为个不相干的女人和这种疯狗撕巴——又不是自家婆娘。到底只能眼看着厉向东把人拽远了,估计免不了一顿毒打。
那会儿火车还没提速,铁路也没完全封闭,不像后来砌了围墙,当时只有一道绿色的铁丝网。厉向东在铁道上讨生活,很清楚哪里有缺口可以进。
他当时喝了不少酒,拖着人钻进去,也不顾春姐被刮烂了衣服和皮肉,蹒跚着步子踩过铺满枕木间的道砟石子,把人往断头铁路尽头的大石墩子上狠狠一撞。
春姐受认知和社会限制,不知道除了跟这个男人过一辈子外还有什么别的选择。挨打的时候为了避免被打得更狠,她往往也不还手,但每次爆发冲突时,她嘴上总是不饶人的,一面怒骂一面抱怨,仿佛只要摆事实讲道理,细数厉向东对她如何如何不好,他如何如何不占理,这个三天两头对她施暴的男人就会突然拾起羞耻心和道德感,痛哭流涕地认识到自己的错误,转头给她赔礼道歉,摇身一变成为一个好男人一样。
撞在石墩上的春姐嘴里如往常那般骂骂咧咧,从“不要脸的狗男女”一路骂到“这个家的霉运都是你带来的,挣的都拿去吃喝嫖赌了,要不怎么会一直这么穷,一点钱也存不住”。
被一个一点不被他放在眼里的女人骂不检点,事实上厉向东根本不在意,仿佛还很风流很光荣似的,他只是不想在邻里街坊跟前丢了面子,以免别人以为自己是能被她数落的。
可要是这个女人开始质疑他没本事没成色,把他形容成一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甚至很晦气的窝囊废,那性质就完全不一样了——事关他从小即便一贫如洗仍被众人齐力塑造出的“皇帝的尊严”,虽然看不见摸不着也不能当饭吃,但他势必无法容忍。
于是厉向东开始加倍地羞辱和殴打她,只要春姐反抗,他就按着她的头不管不顾地往铁轨上猛砸。
“梆梆梆”的,不像车轮驶过时瓷实的撞击,而是带着肉·体的质感与温度,又在骨骼间传递回响。
铁路上成天南来北往那么多列车经过,还从没响起过这么牙酸瘆人的声音。
不知道砸了多少下,也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春姐不动了。
厉向东后知后觉地害怕起来,晃了她半天都没反应,吓得他立刻沿着铁道跑回队里,发动摩托假装要去拉篷布,并悄悄往车斗里塞了一把铁锹。
在夜色的遮掩下,他调转车头往断头铁路那边走。
到了之后又晃了晃人,春姐依然没反应。
于是厉向东做了人生中堪称最当机立断的一个决定——拿起铁锹,选中大石墩旁边的一块地方开始挖坑。
不知怎的,他总怕春姐突然跳起来,挖两铲子就要瞥一眼,以至于将她在黑暗中肢体瘫软扭曲的诡异轮廓深深印在了脑海中。
火车叮咣叮咣,铁锹也叮咣叮咣。
有了夜色和火车声的遮掩,他觉得放心不少。
挖好坑后天就快亮了。
厉向东从车斗里拖下一块油乎乎又死沉死沉的篷布,裹住那具明明又瘦又小,轻飘飘的,却坠得他双臂也死沉死沉,不知道还算不算是春姐的身体,把人丢进去,重新填上土,敲平,最后抹匀道砟。
似乎是因为太累,厉向东不知怎的倒在铁轨间眯了一觉。
醒来时,天色已经渐渐白了,断头铁路看起来一切如旧——只有一滩红褐色血迹凌乱地风干在铁轨上,别无一物。
厉向东慌忙拿唾沫一口一口啐上去,用衣摆内侧将痕迹抹干净了。
厉向东拉的篷布是用来盖车皮的,铁路专用,是公家财产,少了一块他没法交待。
于是他一大早回家,洗完澡换完衣服,赏了嚷着叫他去找春姐的小兔崽子两巴掌,等这小子出去上学后他立马跑到建材市场,去看看能不能买一块儿补上。
但这种东西倒卖违法,市面上更是没得买,有类似的也没铁路专用标,最后他只好空手回去。
实在没办法,厉向东顶着一整晚的宿醉,大清早又硬生生灌了一整瓶二锅头在肚子里,佯装喝断片儿了,路上又太颠,不小心掉了一块。
领导也应该知道,三轮摩托速度本就快,从枕木上面碾过跟小鬼蹦迪似的,颠得人从头到脚都是木的。他顶多算绳子没系紧,纯属失误。
而且铁路两边建了一整排铁道专用仓库,仓库后头住的多是收废品拾破烂儿的,在这种地方掉一块儿质量这么好的篷布,别说过一晚上了,就是愣过神儿立马掉头都看不见个影儿。谁要是一声不吭捡走了,铺在自家窝棚顶上,再往上搭点儿花花绿绿的化肥袋子,砖头往上一压,那谁能找到。
厉向东满身酒气地去装卸队里,两眼发直,步子发飘,心里却门儿清。他照着编排好的说了,赔了篷布钱,又挨了好一通训。
这人平时爱吹牛逼,还爱跟人嚷嚷,哪怕是自己出错也要梗着脖子跟花椒他的抬两句杠,抬不好了还随时可能打起来。
这次一脸认罚的样子倒挺少见。
不过领导也没多想,看见他那副眯瞪眼儿的熊样儿就懒得理,只当他喝多了酒没醒,警告了一句“以后再这样,小队长可没得当了,少拿钱不说,拉篷布这种赚外快的好差事也轮不到你头上了”,然后就摆摆手叫他滚了。
厉向东动作极快——厉明第一天在外头找人,晚上报了警——他第二天就清空了家里几乎所有东西,并且找好了新房子。
他不知道警察办失踪案是什么流程,但知道自己是怎么回事儿,便把屋里春姐摸过用过的尽可能都处理掉。
能擦的地方都擦干净,能烧的东西全烧了——那时屋后有一个废旧石灰厂,里面杂草长得老高,平时也有人去那儿倾倒垃圾或者烧些什么,正好掩人耳目。
警察头天已经在家里看了一圈,问了一些问题,得知春姐是个彻头彻尾的黑户,系统里什么信息都没有,当时便觉得找到人的希望不大。
第二天在村里走访,认识春姐的都说她勤快能干,平时邻里关系处得也好,不会有什么仇家——只不过前天抓到她家那口子跟人去旅店,又被恼羞成怒的男人拽着头发往村东头去了,想劝的全被骂了回来,那又是个动不动就上拳头的,也就没人敢管了。
警察跟厉向东核实这一条,后者黑着一张脸,极力渲染春姐成天一大早出去,有时半夜才着家,多的是机会出去勾搭男人的情况。她总爱找茬,说他不如别家爷们有本事——听听这话风,除了在外头有人了,没有第二种可能。
他哭着喊着控诉自己脸都被丢尽了,这人心真狠,孩子也不要了,一门心思要跟野男人去过好日子。
那个时候社会思想还没多进步,不知道办案警察是真的没多想,还是见得太多懒得多想。他们很自然地把这件事定性为“家务事”——厉向东都承认打了她,何况一个男人能拿自己的面子开玩笑吗?
警察没有作出“失踪者疑似被侵害”的判断,便也没有去厉向东家里采集事实上已经被清理过的春姐的生物信息,直接认定她就是受不了挨打,索性跟着别人跑了。
第一天白天,厉明旷课去找春姐,晚上回去才发现家里被搬空了。
他也顾不上是不是自不量力,冲上去试图跟厉向东打一架,却被一把丢出门外,扔到了楼下。
厉明顺着楼梯滚下去,摔得浑身疼,感觉自己直接蜕了一层皮。
他十分不甘地意识到自己现在还不是厉向东的对手,只好先忍下来。
那之后的体育课他上得格外认真,饭也很努力地吃,有时甚至因为太撑吃到吐,这才知道该停下来了。
厉明半点也不想和厉向东住在一起。
但一个初二的小孩,个子不高,也付不起超过一个月的租金,没人愿意租房给他,他只能被迫跟着厉向东搬去新“家”。
从此,厉明几乎不再跟厉向东说话了。
而相应的,厉向东心情好的时候也不搭理他,心情不好的时候便拿他当出气筒,时不时踹两脚,父子关系处得像关在同一间牢房的犯人。
起初春姐消失,厉向东还忐忑了好一阵子——虽然打发了警察,但毕竟是一个大活人,突然不见了,会不会有人联想到什么?
但他很轻易地便想起了用来搪塞警察的借口,同时那个全天下男人通用的借口——老婆跟人跑了。
没人追究,不必承担任何后果,还会获得一众同情与怜悯的目光。
天底下还有比这更便宜的事吗?
厉向东扒拉出做工之后一天也没戴过的结婚戒指,凡是没活儿的间隙里就掏出来戴上,尤其是跟队里的工友一块儿吃饭的时候,生怕别人看不见。
过了一星期,他才开始在周围人“嫂子怎么没叫大侄子来送饭,还生你气呢”的疑问中放出风声,说老婆跟别的男人跑了。
众人便只当他这阵子有些消沉是因为这事,就连一向烦他喝酒误事的领导都过来安慰了两句。
不仅没有人起疑,就连极少数好奇的声音都被酒桌上一句“嗐这有什么,以前天天在村里乱跑的那个女疯子还在捡破烂儿的刘瘸子家落户了呢。一天天儿的,有的人走有的人留,来来往往的,啥人都有,多正常”给堵了回去,厉向东便果真渐渐放下心来。
只除了偶尔午夜梦回,那个熟悉而扭曲的轮廓袭入梦中,他才忽然记起曾经发生过这么一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