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新家厉向东也不安分。
过了两三个月,他相好的那个女人说有生意,要带他一起干。
厉向东问也没问就跟着跑到南方去了。
一声招呼没打,跟不知道自己还有个儿子似的。
之前生活费就少得可怜,这下厉明直接失去了所有经济来源。
那会儿他还没有那么孤僻,也有一些比较熟的同学,课余时间也会跟同学打打球或者去网吧玩。
年级里很多人都知道他英雄联盟玩得不错,开黑都想叫上他。但厉明是那种老实学生,每科作业都写,春姐回家晚的话家务也是他的,一般会自己控制玩的时间。
当然,最主要的原因是没什么零花钱。虽然有家庭条件不错的同学经常会请客上网,但厉明在这方面比较敏感,玩的时候是挺高兴,回到家又会觉得有那么点儿不自在,所以也不是每回都应。
厉向东消失几天后,他本就不多的生活费全部花完了。打厉向东电话,对面一直忙音。厉明没有拿家里钱的癖好,但他实在没办法了,看了看厉向东平时放钱和各种证件的衣柜角落,什么也没有。又把家里每个角落都翻了一遍,也只找到几块零钱。
屋里只剩一些米面,但春姐不常在家,而且她一直希望厉明好好学习不要太操心别的,并没教过他做饭。
做饭不像别的家务,有手有脚就能做。这是个技术活儿,而且就算勉强做出了能吃的东西,存粮也只够他吃一周。
饿肚子的问题迫在眉睫。
那会儿厉明脑子里闪过很多想法,什么厉向东该不会在外面惹到别人被打死了吧,自己该不会就要这么饿死了吧,不知道哪里有黑餐馆收童工洗盘子……
由于对网吧环境还算熟悉,他原本想跑去看能不能零元购一些下机的人留在座位上不要的吃的,结果机缘巧合碰到一个大学生求人帮过晋级赛,有偿——他赌了一把,赌赢了,这才开始给人代练。
厉明本来的成绩要更好一些,但放学后的时间全部被他拿来代练,作业是完全不写的,全靠上课听的那些,还能保持在中上游实属不易。
老师原本挺喜欢他,后来因为不交作业的事情找他聊了好几次,毕竟他从不旷课,上课也认真,考试成绩虽然退步了但也没有下滑得太严重,努力抓一抓的话没准儿还能重新回到年级前列。
厉明不想老师费心帮他想各种辙来保证他的学习和生活,反正他也并没多热爱上学,就凭这个家庭情况也不可能一直安心上到大学毕业。他还在学校坚持着的最大理由就是春姐说过起码要上完高中。
后面那句“你要是能考个好大学,我砸锅卖铁也供你”被他自行省略了,毕竟说这句话的人已经不见了。
他很真诚地向老师说明了这一点,他不爱学习,家里也没有那个条件,就想以后有机会去打职业,没机会就早点出去打工。他还在学校是因为现在年龄太小,也不想和别人认知方面差太多,但希望老师能允许他以后不交作业,因为他晚上要训练,为到各大战队试训做准备。
他没有说生活上有困难,只把自己包装成类似艺术生、体育生的特长生——就自封个电竞生吧,总之对一个孩子来说难是难了点儿,谁也不能打包票一定有战队要他,但坏就坏在厉向东死要面子活受罪,不肯欠人钱也不肯欠人情的习性被他学了个彻底,死脑子不懂变通,认准了什么就all in——能行就行,不行拉倒,反正就算每天只能吃泡面馒头,起码没有任何外债要还,自己选的路自己走。
本来他是不抱什么期望的,预感以后可能就要被跟班里那几个成绩和人品双垫底的预制混混归为一类,不写作业就出去罚站,补到写完再进教室,从此因为不能在教室听课成绩真的一落千丈,还要承受老师失望的眼神……
但可能是他高估了他们学校的教学质量,老师听后较为平淡地接受了——虽然还是初中,但他们班也有几个特长生,多他一个不多。而且一个班有那么多学生,老师的目光总是会放在学习更好或者会制造更多麻烦的学生身上,他这样成绩已然落到中等,无心再往上提一提,又为自己规划好往后路线的学生既然自行稳定了,也就不需要老师费太多神,老师也没那个精力。事实上老师能找他谈这次话,厉明就已经觉得挺不错了。
得到特许后,厉明便开始每天安心代练,用赚到的钱顾着生活的方方面面。
他的水平突飞猛进,代练费涨得也很快。厉明把钱都存好,看账户上的数字一点点达到上完高中所需的全部学费、生活费,即便后来攒了两倍多也绝不乱动。
其实他挺适应一个人的生活,虽然偶尔想到春姐的时候会忍不住默默地哭一会儿,特长生作息和愈发沉默寡言的性格又让他和老师同学们渐行渐远,但他本来就不爱跟人交往,而且自己赚钱自己花的感觉比他想象得要踏实得多,现在回到家总不像和厉向东共处一室时那样紧绷着,随时处于战斗状态。
厉明在韩服的名次不断上升,ID也积累了一些名气,但因为还要上学,他没有选择太早露脸做直播或者参加俱乐部青训,仍过着白天上课晚上代练的生活。
本以为日子会这样不咸不淡地过下去,谁知两年后厉向东突然回来了。
他没说干什么去了,却剃着比之前短多了的平头,看着就像个劳改犯。
经他交代才知道,实际他那时是被相好拉进了一个偷手机加倒卖的团伙。
他一开始不想干,被打了一顿就老实了。但因为业务生疏,很快就被抓了,只是由于涉案金额小,还不到三千,他被判了一年,一出来就回了Z城。
回来之后,厉向东理所当然地住在未成年儿子交房租的房子里,不知道是没决定好要继续回去干装卸工或者别的什么,还是单纯在等头发长长,每天就那么窝在家里喝酒看电视,一点儿找活儿的意思都没有。
过了半个月,以前的工友联系他,问他愿不愿意去拆电梯。得跟着师傅学电梯构造什么的,而且要花大力气,但拿的钱多。
左右不知道该干些什么,厉向东就跟着去了。
电梯活儿经常需要出差,一走短则两三天,长则半个月甚至更久。厉向东不在家的时间厉明都能喘口气,原本想另找住处的想法也暂时搁置了下来,而且看他干活儿那么累,厉明那份非常不值钱的恻隐之心又微微动了动。
谁知有天厉向东从外地下工回来,明显喝了酒。他应该是在外面受了什么刺激,坐下来又开了瓶酒,就着花生米,开始冷笑夹着脏字,讥讽别人也嘲笑自己:“拆电梯又脏又累,都不敢坐公交车,上人饭店里吃饭都遭嫌弃。有的老板见这群人过去就光瞪眼盯着,还有的隔着老远就站在门口生怕俺们进了他家店门。”
厉明正在刷鞋。
白天经过一颗构树,外形像毛线头攒成球的成熟红果子落了一地,砸出血一样的汁水,他不小心踩了上去。
刷着刷着他不由得想起小时候,和邻居一帮小孩儿爬到树上去摘各种花和果子,什么榆钱、槐花、杏、核桃、构树果,能直接吃的当场吃得一手黄或者一手红,不能直接吃的就拿回去,春姐会给炒成菜,就米饭吃特别香。
越想这些越不能忍受现状,毛刷在鞋帮子上快速蹭出噪音以便盖住另一种噪音。他只想快点刷完,懒得搭理那人。
厉向东仍自顾自地说着,说到太阳晒得很,轿厢和井道里比蒸笼还热,汗哗哗地流,不能久待。老板成箱地给他们搬饮料和啤酒喝,要不怕脱水中暑。又说到他们只会拆不会装,更别说修了,说到底还是个力工,连人家一半工资都赶不上。
厉明刷完鞋,拎着鞋跟走出厕所,鞋尖还缓缓滴着水。他不知道自己突然上了什么劲,莫名其妙地接了句:“只管杀不管埋是吧。”
说完他使劲咬了下牙——这话听着怎么跟春姐那些石沉大海的抱怨似的,难道他还指望这种人生完孩子就会好好养吗?
谁知厉向东夹菜的筷子忽然顿住了,他死死瞪着厉明,看得厉明心里一跳,不知道他又要抽什么风。
于是厉明戒备地抓紧鞋帮,随时准备抄起来跟他干一架。
果然,厉向东把酒杯往桌上重重一撂,抡起一瓶还没喝的啤酒就要冲过来。
厉明没给他这个机会,鞋底直直往厉向东脸上招呼,把他扇得往后退了两步。
这两年里厉明个子长了不少,体格也稍显结实了一些。等到最后两人勉强打成平手,厉向东似乎才意识到这一点。
他往地上狠狠吐了一口血唾沫,因为所有武器都被厉明夺了下来而选择半靠在床边装死。
厉明看到那团恶心的液体,立马想起了那些砸烂在地上,溅起类似形状的构树果。
他自己则把口腔里不知从哪儿渗出来的血默默咽了下去。
他才不会帮厉向东收拾残局,他要任那块血沫风干在地上——他不会再和这个人住在一起。
厉明立刻收拾东西走人,租了个离他考的高中更近的房子,还好这次没再被房东拒绝。
他不想再管厉向东的死活,也不想再跟厉向东来往。
事实上他早该放弃对亲爹的幻想了。
以前厉向东想逮蝎子泡酒喝,非要拽着他一块儿,还塞给他一把镊子,让他跟着一起抓。结果大晚上的,厉明穿着凉拖鞋,一个没注意被蝎子毒针扎了脚,疼得半夜都睡不着,厉向东也不管,只顾泡他的壮阳酒,念叨着多的蝎子还要拿去卖了换钱。
厉明从小就有头晕的毛病,没上学的时候即便不带他去看医生,厉向东多少也会买零食敷衍一下。但儿子大了点儿之后,厉向东的酒量和脾气也见长。厉明好几次因为屋里烧蜂窝煤一氧化碳中毒,装排烟管也没用。他上吐下泻,问能不能不去学校,厉向东明明自己也不舒服,却只觉得他是在装,叫他滚去上学。
更不要说如吃饭喝水一般的打骂,永远不得安宁的所谓的“家”……
其实厉明不愿意再去曹想宁家就是因为太像了——那种令人窒息的感觉太像了。
甚至不必是父母吵架,哪怕只是路人口头争执都会令他想起那种熟悉的感觉,只想要快步逃离现场。
那时从家里逃出来,就是他能做出的最好的选择。
春姐没坚持到城市改造就不见了,没能见证这些小人儿被一只大手推着往前走的过程。
城中村拆了之后,厉向东倒是没被推回老家,依然赖在城里。主要他二十岁出头就进了城,已经不太能接受回去种地的日子。何况在外面混了将近二十年,屁也没混着,老婆“跑”了,儿子也一声不吭地走了,他也没脸回去。整日只剩混吃等死这一项日程。
而厉明独居之后,勉强又过了两年安生日子。
他租的小区在学校附近,这边明显发展慢一些,人比老城区少很多,楼却高不少,住的几乎都是打工的和学生。
他那栋楼在东北角,比院子中间那几栋高了有20层,鸡立鹤群的,明显是后盖的,就为了能把地皮上那点儿利用率榨个精光。
这栋楼让厉明想起了以前嫁接的那个三层小楼,它俩一个性质。
楼里住的基本没有业主,全是租户,都是在城市里死撑着没有回家的,和厉明一样不知道自己到底属于哪儿。
这群人一天天从早忙到晚,回到一个暂时拥有使用权的地方,喘口气儿的时间都没有,每天都活一个要死不死的瞬间。
厉明一个人生活,学习,赚钱,一个人毕业,坐火车到S城试训,开始打职业……一切都要他自己一点点学,自己拿主意,自己干。
那会儿他对圈内行情一无所知,空有韩服前20的排名,其实是个名副其实的独狼,没参加过任何青训,也没有任何曝光度,战队不了解他,他也不了解战队——EXG经理主动联系了他,并且听那个口风不是叫他来试试看,而是“你来我们就要”。虽然看比赛时多少知道EXG的战队文化和队员人品不怎么靠得住,但他是来求职的,还是个新人,没什么挑剔的余地。
EXG成绩不稳定,一直在季后赛门口徘徊,正想补强一下。
但在役选手就算转会大多也不会考虑EXG,他们都知道有氛围更好或者实力更强的战队。
招不来人,EXG老板只好侧重吸收新鲜血液——新人嘛,最好骗,哄两句就来了。
厉明当时还是谨慎了一下的,他决定去上游队伍测试一下自己的真实水平,于是联系了SA。但SA规定没有青训经历就不能直接参加一队试训,只能和二队碰一碰。
厉明去了,自认为表现得还可以,KDA数值挺不错的,甚至算得上完成了一把小小的虐杀。
不过教练说他不太懂团队配合,虽然水平还可以,能看出来有天赋,但现在他们一队不缺人,如果他愿意的话可以先留在二队,或者去青训班看能不能找机会去一队替补。
厉明毕了业就是要来打LPL的,没有想过第二条路。
这是碗青春饭,他要积累经验,要挣钱,没有多余的时间可以耗。
因为信息差,厉明觉得其他上游战队多半也会以同样的理由拒绝自己,而EXG是第一个接触他的俱乐部,且明确表达了想要他的意向,所以他最终选择了EXG。
本以为这会是一个好的开始,结果只是备受折磨的一年的开端——队友的霸凌不必多说,令厉明没想到的是,厉向东也闻着味儿找来了。
他没钱了,就想花儿子的。
厉向东不去拆电梯了,现在又经人介绍找了个泥瓦工的活儿一直干着。
他技术不行,不好好学也不好好干,整天想着偷奸耍滑,为了节省成本还用质量差的便宜材料,攒不下半个回头客,也完全挣不着钱。
他要厉明给他找房子,还要给他生活费——不然,会在电视上露脸的电竞选手被人知道对亲爹不管不顾,还会有战队敢要吗?
厉明就这样被他要挟了一年多。
他以为厉向东是怕失去儿子这张长期饭票,所以不敢把他打自己亲爹的事捅出去。
没想到——不,有那么一些瞬间,他还是怀疑过的——原来是因为,他杀了人,杀了春姐。
厉向东怕被警察盯上,所以哪怕被人踹到骨裂、在家又被揍得意识不清,也从没想过报警。
心里有鬼的人,关上门怕鬼,打开门怕人。
笔录时间比昨晚久一些,厉明有种这两天把这辈子的话都说尽了的感觉。
虽然吃了池浪带去的面包和巧克力,结束询问后他看上去依然像是被耗干了心神,嘴唇发白,很虚弱的样子。
池浪在听到门锁响的同时就站了起来,见厉明出来,也不管别人怎么看,直接握住了他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