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饿不饿?要不要待会儿路上找家店吃点儿东西?”
池浪眼里也有红血丝了,但眼神一如既往。
厉明摇了摇头,摇到一半又停下:“不知道,一会儿再看吧。”
他自己是没关系,但池浪和郑郴应该都还没吃晚饭呢。
“好。”
郑郴手里一直转着车钥匙,这下终于可以消停了。
“警察同志们辛苦了。”
周警官摆摆手,说他们提供的信息非常重要,后面有需要可能还会再联系。顿了顿,她又让几人好好休息,别想太多,警察一定会把这件事调查清楚。
“哎,感谢。有您这句话我们肯定放心。有事儿您随时联系。”
道别后,三人往外走。
再次离开警局,这次却没了讨论案子和嫌犯的心情,三个人一时间都沉默着。
直到快走到大门口,郑郴忽然说:“迈左脚出门啊。”
厉明没吭声地看着他。
池浪平时虽然对这种封建迷信的东西嗤之以鼻,这会儿却问:“什么讲究?”
“我也说不好,反正就是这么个说法。去晦气嘛。”
池浪突然钻起了牛角尖,停下步子开始查这句话的来历,但并没有得到一个明确的说法。
“有说右脚迈进左脚迈出的,有说这个只是去寺庙的规矩,而且是右进时先迈右脚、左进时先迈左脚,还有说无论什么时候都应该先迈右脚的……”
他拧着眉,一脸严肃。
郑郴似乎被他传染了,也跟着犯愁:“那怎么办?”
厉明心情很复杂,一边沉重一边无语一边又心里发酸:“你们……”
两人同时朝他看过来。
“要不两脚并齐蹦着出去吧,肯定不出错。就算错,也直接能和对的对冲了。”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陪着他俩一起降智,但这种丢掉脑子的时刻,还真是轻松啊……
有这样的朋友陪在身边也真是……特别安心。
GAO给了他这辈子几乎所有珍贵且美好的体验。
于是,警察局门口的保安员就这样眼睁睁看着三名成年男子一起蹦着出了大门,并互相发出嘲笑。
嘿,安全出局有那么高兴?
高兴是真高兴,虽然只持续了没一会儿就又被沉默覆盖。
郑郴开车,路上厉明看到一家还在营业的饭店,主营烧烤,店面也不小,但不是夜市大排档,看起来很明亮也很卫生,便提议在这里吃。
他其实不饿,但还是陪着吃了些素串儿。
选这里当然不是因为他想吃,而是烧烤店永远热热闹闹的,他想进去躲一躲,池浪和郑郴也不用没话找话说。
池浪请店家烤了些料不重的摆到厉明面前,看到铁签子时还犹豫着想帮他把菜撸下来搁盘子里,也没想好是不放心签子还是不放心人。
多少是有点儿草木皆兵了。
厉明似乎看出了他在想什么,拿过签子:“别的也就算了,玉米粒你要也捋下来我怎么吃啊?再拿个碗和勺子吗,不够费劲的。”
这话说得一点儿力气也没有,池浪听了非但不想笑,眼皮还一阵发热。
他努力提起嘴角,说:“我动手,你只管饭来张口呗。有需要您说话。”
小池师傅提起杯子喝了一口啤酒。
郑郴看见这一幕,也跟着笑了笑。
GAO的战队氛围真特别好,他根本没想过的好。
原以为一帮青春期大小伙子凑在一起,怎么不得见天儿一会儿摩擦起急一会儿着急上火的,但这几个小子是真挺懂事,关系也是真铁。
今天两次接到池浪电话的时候他就既震惊又感动的——出了这么大的事,池浪竟然能立马察觉还能及时阻止事情变得更糟,有脑子是一方面,他是真把厉明当朋友的,不然不至于回回都第一时间赶过去。
厉明家里的情况,池浪应该比他这个经理知道得要早得多。
也多亏了他,不然今天这事儿真不知道会怎么收场。
好在,人还好好的。
但后面少不得要多关注留意厉明的情绪状况,他得尽快把这个事儿安排好。
“明天一早,官方定好的拍季后赛宣传片,所有进季后赛的战队一起。要早起啊,我会叫你们的,”郑郴提醒了一句,手机上还是和战队心理咨询师沟通的界面,说着他又看向厉明,“我帮你约了咨询师,明天你再去跟他聊聊。不过这个时间安排有点儿紧,你们回去赶紧休息,一早去拍宣传片,拍完回来就去找他,别忘了啊,池浪你也帮忙记着点儿。”
厉明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
池浪抬了抬下巴。
“他们几个什么都还不知道,以为我们还是在配合昨天刘凯那个案子。关于这件事,说不说、说多少,都在你。只要你不想说,没人会知道。你就安安心心地训练,心里闷了、堵了,跟我们或者咨询师聊聊,再不行请两天假——季后赛之前有三天时间,除去明天拍宣传片,还有两天原本是要多安排几场训练赛的……我做主,给你批假。你带个信得过的人一起,出去玩玩,散散心——反正别憋着,知道吗?难受了就发泄出来,跟健康比起来,成绩都得往后稍稍,懂吗?”
厉明看着他,突然抬起胳膊,用掌根揉了揉眼睛,好一会儿没动。
离起床没剩几个小时了,他们也没心思继续悠闲地吃这顿宵夜,吃差不多了就结账回去,想着抓紧时间睡觉。
计划是这样的,可厉明站在洗手台前,打开龙头,热水腾出热气,把手背烫得又红又疼,他却愣着没动。
明明只需要动动手指,把龙头往冷水那边稍微转动一点点,水温就会降下去,变得可以忍受,厉明却只是看着热水哗啦啦地流过已经红成一片的皮肤,什么也不想做。
每次和厉向东打架,虽然是互殴,但事后厉明总是很难过,很痛苦。
过了很长时间他才想明白——因为他把未完成的毁灭欲转向了自己。
而今天,怒火突破了顶点,依然找不到发泄对象,依然落空。
他的毁灭欲便卡在那个前所未有的高度,等待坠落。
一个人住的时候,他以为会变好,结果没有。
来到S城走上职业道路的时候,他以为会变好,结果也没有。
转会来到GAO之后,他真的以为这次会变好,结果依然没有……
会不会,其实本来就什么都不会变好?
本来老天就没有准备任何好东西给他。
厉明固执地想。
或许并不算“想”,更像是心底有个声音一直在对他说话,他只是被动接收这个信息。
说得多了,听得多了,某天这个声音就会变成他自己的心声。
水忽然变凉了。
池浪不知什么时候走进了洗手间,把水龙头往反方向拧了拧。
烫人的温度消失在手背,手掌被一片温热的触感托起。
过了一会儿,手背被清凉的水流抚慰,逐渐不疼了。
“你怎么来了?”厉明转头看他,眼神似乎还在发呆。
为了节省时间,池浪刚刚是回自己房间洗漱的。
他收拾得很快,也很急,头发还滴着水呢,就来了。
“多新鲜呐,”几分钟后,见烫红的皮肤逐渐恢复了正常颜色,池浪关了水,拿过毛巾帮厉明擦手。他的动作很轻,指缝间也都照顾到了,“我不就差搬过来了吗。”
厉明又愣了一会儿,然后才好似回了神:“我要在拉屎呢?你这随便往人卫生间里闯的陋习什么时候能改改啊。”
过年那次就是。
嘶……继“贱人”之后,厉明的用词是越来越直白了……
但,或许是件好事呢?
池浪平静地反驳:“谁随便了?换了别人让我闯你看我搭理他吗?何况你全身上下哪儿我没看过,拉屎我也不嫌弃啊——这算不得陋习,也改不掉。”沾了潮气的毛巾被他重新挂好。
厉明没接话。
“热水冲了多长时间?”池浪仍旧托着他的手。
“没多长时间。放心,不会烫伤,已经没感觉了。”厉明说,怕他不信似的,又接着保证,“烫坏了影响操作,我肯定……”
肯定什么?
肯定不会拿自己的手开玩笑?
几个小时前连自己的命都不准备要了的人,说这种话有任何可信度吗?
厉明闭了嘴。
“嗯,世一中心里肯定有谱儿。行了,睡吧,六点就得起呢。”
池浪没把话题往那上面引。
这件事和刘凯那件事的性质完全不同,它带给厉明的创伤既是经年累月,也是瞬间的天塌地陷。
灾难来势迅猛,灾后重建却总是漫长。
单凭池浪一个人没法随便去碰。
得找个合适的时间,和厉明好好聊一聊,在他知情且同意的情况下,借助专业人士的力量,帮他重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