Z城不再是以前的Z城,村子也不是原来的村子了。
乱糟糟的都市村庄、长满杂草堆满臭烘烘的垃圾的石灰厂、能把脑仁颠成浆糊的枕木路、堆满纸壳和塑料瓶的拾荒窝棚、充满粉尘污渍和蚂蚁般来回穿梭忙碌的工人的装卸队大院……统统被夷为平地。
取而代之的是一大片被绿色围挡囚住的烂尾安置房。
三十层高的裸露的钢筋水泥,幽灵一样盘踞在这片土地上。
厉明打开手机,努力忽略未接来电和消息提醒,在浏览器上搜了搜。
原来当年开发商搞违规操作,导致资金链断裂,结果许多拆迁户不仅住不了安置房,赔偿款也拿不到……
和他们加盖违建时的预想简直云泥之别,有些人现在还住在板房里,不知道什么时候能拿到属于自己的房子。
厉明骑着共享单车绕了一大圈,唯有贴着火车道两侧的狭窄地带尚有零星人烟,是住在这里的环卫工。
往里走,只剩大片草地和小乔木,中间夹着那座令厉向东羡慕不已的墓园。
围墙挡得严严实实,在这里几乎看不到火车道。
于是厉明只好又往回走了一段儿,下到高架桥最底下,找了好半天的路才去到火车道对面。
这里是铁道家属院,所以楼房都还原封不动,只是和旁边新建起的高楼比起来,已经显得相当低矮破旧。
院里只有一些老人,坐在一处吹风聊天。
悠闲得不像话。
一路上他碰见了三种老人,有的揣着希望等待别人兑现,有的从来不知道希望是什么,还有的生活日常就是别人希望的样子。
当然年轻人也可以这么分类。
但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些人年纪大了,对比着看下来让人格外想叹气。
尤其是当他想到,还有些人本来是有机会普普通通地变老,多尝尝人生咸淡的。
这样一想,情绪就降了下来,更没什么可紧张的了。
厉明脚步毫不迟疑地走进去,并不左顾右盼,看上去就像已经在这条路上走了二十一年的如假包换的原住民。
可能是因为院里经常有出入办事的陌生人,老头老太太们并没叫住他问话,只是看了几眼。
绕过一栋楼,他脚步一转,朝着离铁道最近的那栋楼走去,很快爬上了五楼楼顶。
透过栏杆间隙,厉明一眼就看到了那块大石墩。
那是一块挺大的,上略窄下略宽,从这个角度看去很像个四方坟包的花岗岩。
他小时候还爬上去玩过。
现在,他无法靠近那个地方,只能隔着一道墙,站在高处静静地看。
好像只要这样看着,有什么就会突然自己蹦出来,清晰地展现在他面前。
一切都变了。
通过刚刚查到的资料厉明才知道,就连眼前看上去唯一不变的,数条向着远处铺陈的铁轨,也已经从有缝钢轨改建成了无缝钢轨。作为老的普速铁路,这里不仅会有绿皮车和货运列车经过,还可以允许高铁偶尔借道。
多年前无论白天黑夜都随时可能忽然掠过、早已刻进记忆的那种“咣当咣当”的声音,如今已经减弱了很多。
他看着一列火车驶过,一面觉得这声音熟悉亲切得要命,一面又十分恍惚。
火车驶远后,心里空落落的。
风里透着点儿凉。
一两分钟后,又有列车疾驰而过。
老式火车车轮带起铁轨共振,像一颗不断奔腾的鲜活心脏,也振动了位于它途径路线上的厉明。
有一些记忆和情感被抖落开来,散落一地。
好似尘封已久,从未如此明晰。
你在这儿吗……?
有没有……想我?
一直没来看你……你怨我吗?
我从来都没有怨过你。
真话。
就算先前以为你是一个人走了……也没怨过。
在那种可能性里,我知道你必须走。
我百分之一万地赞成和理解。
就算你犯傻还要回头,我也会把你推走的。
虽然……
再说这些,好像已经没什么意义了。
我只是想告诉你,我想你了。
我听你话,上完高中了。
每一次我选的都是自己想走的路,做的都是自己想做的事。
我还把害你的人送进了警察局……你是不是悄悄帮忙了?他好像被你吓坏了。
你高兴吗?
虽然你本来可能会更高兴的……
——算了,这个当我没提。
也说不定你反而会特别生气呢……
我现在很好。
我进了很好的战队,有了特别好的队友,还有……
就直说了吧——天下第一好的男朋友。
他叫池浪。又高又帅,游戏打得巨好,是我们队的主心骨。
他总能在我偏离路线的时候把我拽回来……而且我折腾了这么多有的没的,他竟然还没被耗干耐心……
我都快真的相信世界上有这种“不是冤家不聚头”的磁场互补的玄学了。
每次想到都觉得不可思议。
是你在保佑我吗?
给一颗炸弹配了个拆弹专家什么的。
不好笑吗?
但他是真的特别特别能给人安全感。
我也是真的,特别特别喜欢他。
反正没别人,我害什么臊……
你要是见到他,也会对他很满意的。
对,其实我一点儿也不像语气里表现得这么轻松。
我钻了空子,又逃跑了一次。
就算只对着自己,也非要拿你当借口,说悄悄话什么的。
其实也只敢在心里说。
我当然怕他担心……但也是真的只想一个人待会儿。
不是对他没信心,是对自己。
他的视线也是视线,只有我自己待着的时候才最安全,才可以无所顾忌。
我还是太弱了。
是,得锻炼。
虽然我还没下定决心。
但他好像不知不觉帮我锻炼了一部分……如果没有昨天的事儿,其实我本来已经在变好了。
还会越来越好的吧?
虽然情绪上头的时候我会给个特别明确的否定答案。
但似乎只要活着……就永远会期待——还会越来越好的吧?
这算是传染了他自带的那种希望吗?
或许吧。
那,你还会继续想我吗?
累就不用保佑了。
池浪擅长这个。
但我也舍不得他累……
以后我会学着自己保佑自己。
说得我都有点儿想他了……
没有一直……!
反正,还是给他打个电话吧。
他现在肯定已经很着急了。
突然震动加响铃,池浪差点儿没拿稳把手机摔了。
看清来电人姓名后,他十分意外——尽管视线里,厉明的确举起了手机。
一瞬间有些惊喜。
下一瞬却又忽然想起了什么,重重提起一口气——他怎么突然愿意打电话了?
一时间,“郑重地道个别”、“给世界留下最后的只言片语”等语句杂乱地涌入脑海,池浪仿佛正在心里捂紧耳朵张嘴大喊,以免听到更多类似的杂音,并拒绝将它们串联成完整的句子。
绝对不行!
我不允许!
池浪边接起来电,边迈开腿朝那栋楼跑去。
“池浪……”
“往你三点钟方向看。”池浪说。
厉明像是突然被什么击中了,猛地转过头看向右边。
在看到楼下正狂奔而来的人影的一瞬间,眼泪就像从被爆破的水坝里挣脱一样猛烈倾泻。
池浪朝他跑过去,手机还一直举着,贴在耳边。
像是怕错过他要说的任何一句话。
而厉明已经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等我!”听筒和楼下同时传来池浪的声音。
不知道他能不能看清,厉明使劲点了点头。
这里已经面目全非,新的楼房拔地而起,把他的记忆全部顶破。
厉明本以为这里没人再认识他,假使藏在这里,也没有人能再找到他。
但池浪做到了。
再次相见的瞬间,厉明说不清自己是一种什么样的心情。
原本只有闷雷隐在乌云后,雨始终不下,因为云在窒息。
池浪一来,便带来了风,掀起愈发澎湃的浪潮涌动。
这时他才发觉,自己是希望,不,渴望见到池浪的。
楼下的老头老太太不怎么新鲜地看着一趟趟往院里进的陌生人。
这已经是第三波了。
不知道又是什么人来协调沟通什么项目。
之前铁路改建就挺费劲的,结果改完才说高铁就是临时借个道,专门的高速铁道已经在修了——反正噪音多少降低了点儿,也算好事。
火车声算是他们生活里为数不多的烦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