厉明一向记不得自己是为什么和厉向东打起来的,但那天的原因他却记得清清楚楚。
厉向东喝了点儿酒,又在那儿叽叽歪歪地说春姐是嫌他没本事,找了个有钱王八蛋就跑了。
厉明突然大吼道:“是你把她打跑的,她再不跑就没命了!”
厉向东下意识哆嗦了一下。反应过来后,他一边快速抻着拳头往厉明脑袋上肚子上扇,一边反唇相讥:“那她怎么不带上你啊?老子没钱,起码不用她养,你呢?就是个妥妥儿的赔钱货!以为自己多有成色?带上你,你俩都得饿死!咱爷儿俩都是克她的命!”
狗屁不通的逻辑。
但无疑很能煽动人的火气。
那天厉明把厉向东撂翻在地上,但自己的肚子也中了一拳,感觉胃都快被打飞出来了,下了楼在绿化带里干呕半天,除了胃酸什么也没吐出来。
因为他中午没吃饭。
没吃饭的原因是凃望晨威胁他从首发位置上下来,或者自己转会,说不然他会拖累整个队。
被威胁的原因则是昨天2023年春季赛的季后赛结束了——而EXG的季后赛早在几天之前就已经止步,一轮游。
坐在替补席的涂望晨似乎是被什么人的闲话刺激到了,全然忘记他们队从不能到能进季后赛的唯一变量正是厉明的事实。
可怕的是,厉明似乎也忘记了。
他像被人捏住了脖子,呼吸道里根本挤不进多少空气。
想到自己没去上学非要来打比赛,结果还打成这样……不那么雄的心和没多壮的志都成了笑话。
更别说拿冠军了……简直异想天开。
这是他第一个赛季,也是他第一次萌生退意,怀疑自己根本不适合这一行。
从今晚还回不回基地到手里还有多少钱,从违约金要赔多少再到以后自己能干什么,他瞎琢磨了半天,直到手机亮了起来。
是过去的同学,偏偏在今天知道厉明当选手了,自说自话地在微信里跟他打招呼。
「厉明,好久不见啊,是不是都把我忘了啊」
刚进队时,以前经常一起开黑的几个同学也发消息来道过恭喜,厉明跟他们比跟这个人熟得多。但因为还没打出成绩,外加离了学校环境厉明感觉心理上的距离就远了,他们上了大学,自己却进了电竞战队,除了游戏本身,几乎找不到什么共同话题,很快他就借口训练忙,慢慢淡了跟他们的联系。
厉明当下觉得莫名其妙,但人家又没说什么,就觉得似乎还是应该回一句。
正苦思冥想怎么回呢,那边忽然发飙:
「操,不就是能在网上露脸了吗,装什么逼,一个字儿都不回?」
「上学那会儿就不理人,摆你爹的高冷,不还是个只会打游戏的小屌丝?」
厉明一面觉得这人发疯,一面突然有些应激,抖着手把他拉黑了。
观众骂他,队友霸凌他,厉向东打他,他都多少觉得有因可循。
可这种来自以往打过照面的人突如其来的恶意,他真的招架不住。
为什么?
他不是什么都没做吗?
怎么就会招致这样的辱骂呢?
那种反胃感又开始在体内痉挛,厉明觉得恶心极了,在河岸边找了条长椅坐下,脚踩在边缘,头埋在双膝间,把自己打包叠起来,不想再睁眼看这个世界一眼。
不知过了多久,腿麻了。
展开身体后发现手机上又有新消息。这倒罕见。
平时除了战队通知,他几乎收不到任何信息,屏蔽了10086之后就连垃圾短信都很少找上他。
今天怎么轮番儿地来。
厉明解锁屏幕看了一眼,是上学时和刚刚骂他的那个人关系最好的另一个男生。
这人没有新套路,同样先装模作样地寒暄了两句,到第三句就已经憋不住了,立马暴露目的——要借钱,而且一张嘴就是五千。
战队每月会发一些生活费,但薪水大头要集中在年末赛季结束才会发,跟全年表现挂钩的。
厉明手里根本没有多少可以动的现钱,以前代练存的那些是他留着关键时候用的。
但就算有,他也不会借。他本来对别人就没有多少信任可言,更别提是这种人了。
于是他又飞快地把这人,以及和这人类似的一些人,乃至以前所有的老师、同学、邻居全删了。
手指点得飞快,他的动作愈发熟练,也愈发麻木。
他在联系人数只剩十几个的时候才停下来,留下的全是俱乐部和联盟的工作人员。
列表忽然变得异常干净,一眼就可以望到头。
厉明一一反击了,可反击完之后他没有感到半分轻松。
逻辑上他知道这些人的话一点都站不住脚,也完全不值得放在心上。
可他的心四面漏风——不是被蛀空的,而是从来也没建起来过什么像样的屋子,像他本人一样,刚摞起来就坍塌成一滩烂泥。
从厉向东那里继承来的基因使他在内心深处对这些评价深信不疑。
他的确认为自己一无是处,没有能力,认知不足,白日做梦,是个毫无内在的阴沟老鼠。
黑色的天幕逐渐压了下来。
此时还不算太晚,河边有一些人在散步和夜跑。厉明靠在黑暗中的河边石栏杆上,觉得视野所及的每个人都很幸福、健康、有奔头,只有他懦弱、差劲、孤身一人、看不到任何希望。
没有人会喜欢他,他也讨厌所有人。
他无法和任何人成为朋友,无法接收和释放任何善意,无法做好任何一件事,也完全看不懂、爱不上这个世界。
他想回到,或去往,他这个人还不存在于世界的那个唯一让人心安的状态。
每天都想。
而如果不能重回“尚未存在”,那就只好“抹除存在”。
忘了在哪儿看到的——仅仅是想象自杀,就能缓解由自杀念头引发的痛苦。
它其实并不适合作为一种方法论,而更像是一种行为逻辑的总结。
在看到这句话之前,厉明就已经无数次本能地实践过这一理论了。
陷在黑暗的失眠里时,他曾幻想过无数种死法,并逐一对比它们的优缺点,直至最后选出一种实施起来最便捷、最能保证成功率、最不会给他人造成麻烦的。
在住处烧炭、割腕、上吊或淹死在浴缸里会影响房东,跳楼可能砸到人,跳崖容易受到植被缓冲,安眠药他没有,海又离得太远……最后,只剩一种选择。
他可以带两捆书,绑在手上,挑个最不可能有人经过的时间段,不从高处跳,而是沿着河边的护坡悄悄走进水里,这样可以最大限度确保不被人发现和打断。反正他不会游泳,还有配重,这样也能防止自己中途后悔。哦对了,或许还可以提前买一瓶二锅头,一口气全部灌进肚子里,算是多了一重保障——说不定在被淹死之前,他会因为胃囊抗议而先被自己的呕吐物噎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