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哥?”
千岛微幸转了一圈又一圈,前院后院都绕了个遍,回应他的只有窃窃私语的风声。
锅里的药还要再煮一个小时,他本来用不着这么早叫人的,可越望着锅内咕咚咕咚的乌黑药液,他的脑袋里就不停的蹦出一幕幕破碎支离的画面。
不管吃再多药都没用,只要他一闭上眼,孤美月兰就盛放于他的梦境,仿佛某个固定的锚点。接下来那些熟悉的,不堪的,美好的,悲伤的记忆就混在一起,七零八碎的被肢解又缝合,乱的只想叫人皱眉。他拍拍脸颊,打起精神,才发现脚不由自主的带着自己来了二楼。
面前这扇门后,是云居佑安的房间。
千岛微幸便踌躇了。
他试探性的将指尖搭在门把手上,作势要压下去,却又在将将施力的那一瞬间仓促的缩回了手。
好吧,他给自己打气,佑安哥哥毕竟出门了,他的房间肯定落了灰;没错,他什么都不用想,就当只是帮他稍微打扫一下,稍微整理一下而已,不然等他回来……
啪!
猛然一拍,脸颊两边就泛起报复性的红,他摇摇头,刚刚才说服自己的理由又要变成等不到的期望了。
他深呼一口气,还是打开了那扇门。
窗外浓郁绿意,天光大亮,倾泻千万缕金芒落在房中人身上——他的身边已垒起了一小叠衣服山,正一板一眼的叠着手上那深灰色的衬衫。
“哥哥。”千岛微幸将那点微妙的情感摒弃,连忙迎了上去,从他手里接过,“怎么不叫我呀,我来就好。”
浅羽怜歪着脑袋,做沉思状的长长嗯了一声,微凉的手顺了顺他翘起来的头发,“忽然想起了之前做的一个梦,反应过来的时候就已经在这里了。”
“……关于佑安哥哥的吗?”
对方不似他那小心翼翼,点了点头,“说了很多很多次对不起,说他很想我们,说都是他的错,他不是故意要这样对我们的。”
“可能错觉吧,但感觉木盒子稍微轻了一点……会不会是他拿走了什么呢?”
如浮尘般扬起的语调顿了顿,留意到了自己的失言;他伸手握住千岛微幸的手,领着对方抚平手下那拱起阵阵褶子的衬衫,“没事的,他会回来的。”
千岛微幸默默咽下了滚到喉头的那句话,转而扬起笑容,“嗯。”
可浅羽怜眉头却揪起一个担忧的褶皱,“怎么脸有点红?是不是又过敏了?有没有哪里不舒服?我去拿药……”
还没站起,右臂就像脱力般一滑,整个人直挺挺的往后一栽——千岛微幸下意识的半个身子扑了出去,正正好接住倒在床上的对方。
“疼不疼?有没有伤到哪儿?”还没来得及开口,反倒是对方先着急了,连忙用试图另一只手臂支起身来,“是不是压到了?让我看看……”
千岛微幸怕他又栽倒,又怕刚刚叠好的衣服功亏一篑,稍稍挣扎了一下,最终还是顺从的抽出一只手来让他检查,留另一只手撑着他的背。
浅羽怜再怎么瘦弱都是个实打实的成年人,一压下,千岛微幸那偏白的手臂一瞬就红了起来,看的他心疼不已,“佑安的床软,我绊一下没关系的,倒是小幸你,是不是很疼?是不是肿了?”
千岛微幸愣神,这么多年来,浅羽怜待他仍然如孩子一般;吃饭担心营养均衡,天冷天热担心穿衣盖被,出门在外担心他受委屈,生日节日担心送他的礼物。
只要他们开口,源源不断的零花钱就会簇拥而来,只要他们喜欢,再昂贵稀有的东西都会在第二天静悄悄出现在他们床头。
不只是他,浅羽怜身边所有的小辈都被他如此关怀,有些时候甚至说的上是纵容——即使春去秋来,白驹过隙,他数年如一日,从未改变。
“我去拿毛巾,小幸也先躺一会儿,休息一下吧,好吗?”
下意识想摸向眼底,微凉的手指却先一步松松覆盖他的眼前,自知熬夜理亏的他默默收回手躺下,小声的道了句歉,闭上了眼。
窗外投下的光线随着窗帘的沙沙声骤然变得模糊,原本开门时总是呛人的灰尘现下一干二净,留下的只有极淡的木质气味;窗外的鸟鸣依旧清脆悦耳,今年的向日葵马上要开了,到时候窗外又会是一番灿烂的金色海洋吧。
家里的向日葵不同于他在植物园或网上常常看到的那种,它的花托更厚,花瓣更小巧圆润,像是一团团胖胖的小观众簇拥在红褐色舞台四周,翘首以盼着主角——种子,葵花籽的成熟。
在小小的千岛微幸的世界里,食物就是最牢固的保障。而他仔细的踮着脚尖比划过花托,如果他每天只吃一小块,一株向日葵就能吃一个星期,何况后院有着那一大片的金灿灿……能吃好多好多个月!
当时的他才刚刚来到这个家不久,对于时间的最大概念不过也就是这个。而看着他发光的眼睛,浅羽怜擦了擦汗,揪了一片小巧的种子,轻轻一挤,灰色的硬壳就裂开小缝,“尝尝?”
小心翼翼的接过,模仿着喝水的姿态仰头,果仁就滑进口腔,轻轻一咬,“呜!”原本惊喜的小脸陡时皱在了一起,得逞的幼稚大人点点他的鼻子,笑着叮嘱他以后千万不能吃后院的葵花籽。
葵花籽是吃不得了,可后院向日葵还有一大好处——泡茶。等到深秋,看着金黄的花瓣边边卷上一圈褐,这就是做茶的好时候了。
“会是什么味道的?”
六岁的千岛微幸抬起头来,手上拿着儿童剪刀,正仔仔细细的将一片片花瓣剪下,再一点点放到面前的篮子里。
他的声音低的很,只是纯粹面对新事物的小小好奇,可浅羽怜却当场就做出了回应。
“想知道呀?”比起他的笨手笨脚,浅羽怜的动作轻快的像花田中翩跹起舞的蝴蝶,就连他面前篮子里花瓣都已经堆出了一个小小的尖尖, “正好休息一下吧,尝尝之前做的茶,喜不喜欢泡芙?我们一起吃点好不好?”
对方三两下就将余下的花杆叶片收拾整齐,期间还有空腾出手来帮他把围裙给解开。等千岛微幸踩在小凳子上认认真真洗完手,浅羽怜牵着他落座,“尝尝?”
茶杯像是镀着层温润的光,只是捧在手里,天上月白却散发初阳暖意,他轻轻抽动鼻子,杯中澄黄色茶水发出类似晒干枯草的气味,可喝下去抿抿嘴巴,却能在淡淡的苦味后感觉到丝丝甜意。
“尝尝泡芙,有好几种口味的,这是绿豆糕,冰箱里还有冰沙,今天晚上等佑安回来了我们一起出去吃饺子好不好?那家店还有你喜欢的担担面……”
他当时罕见的失神,连对方接下来的话都没听进去。这味道让他想起那段灰白的日子里唯一的甜,那是只有在他过敏很严重的时候才能喝到一瓶盖的药。或许是因为太贵重了,为了以示惩戒,往往当天是一顿饭都没有的。
即使兑了大半瓶水的药也只能应付得了一时,饭点一到,肚子照例是要轰鸣着抗议的,可千岛微幸宁可忍着挨饿,下次还是会犯。
“怎么样,喜欢吗?”
望着浅羽怜期盼的双眼,千岛微幸下意识的想要微笑,想要夸赞它的美味,想要夸赞对方的用心;可还没抬起嘴角,眼泪就像被它刺痛般滴落。
刺耳的吱呀声炸响,在一片模糊的世界里,对方的面容却变得清晰。他不安的皱着眉头,眼神里满是焦急,却轻柔的拭去他的眼泪,有一只温暖的手抬起他的手臂,“是不是不好喝?是不是饿了?是不是刚刚伤到哪里了呀?”
絮絮叨叨,忧心重重,方才稳重的样子一瞬间就没了影,只留下一个待他如易折幼鸟的孩子。
是的,就像孩子,像他曾远远的在花园中看过的领养家庭所带来的那些好似生来就幸福满足的孩子,家人们给他们的爱足够厚实,心便负担得起去爱的代价。
笨拙的,纯粹的,为之付出一切的,不计后果的爱。
与他们一起品尝花茶的人越来越多,家里的笑声越来越多,他能尝到的甜味也越来越多。
可能是云居佑安每次放学专门为他带回来的冰淇淋;可能是工藤新一极力推荐给他世界上最好吃的柠檬塔;可能是铃木园子千里迢迢购入的马卡龙甜点塔;可能是毛利兰精心烤出的巧克力饼干;降谷零不知从哪儿搞来的芹菜薄荷糖让他躲了对方好几天;诸伏景光有一手做蛋糕的好本事;一向看上去不那么靠谱的松田阵平也会专门跑到抹茶专类店尝试;萩原研二那强大的社交力更是能让他收集到一手新开甜品店的消息;伊达航带来的古早味点心更是频频能给他惊喜。
他不需要再故意去生病,去饿肚子了。
千岛微幸知晓,自己被他们的爱所眷顾了。
所以他想,我要保护哥哥,我要保护大家,无论付出什么代价。
可世事难料,事与愿违。
——
手臂处传来的丝丝凉意将思绪打断,一片静谧中,千岛微幸忽然轻声开口:
“您有想过回到过去吗?”
“有过哦。”即使面对这没头没脑,仿佛梦呓一般的话语,对方也仍然耐心的低声回答。
“那为什么又放弃了呢?”
“或许是因为,”浅羽怜短暂的停顿了一下,“即使回到过去了,我能做出的选择还是只有那一个吧。”
“一定没办法改变吗?”
“……没办法呢。”
“那我至少希望,您能答应我一件事。”
“是什么?”
“您要幸福。”
收回的手停滞在空中。
“……我很幸福。”
千岛微幸睁开眼,仿佛盛着一湾浅浅阳光的眼睛无论什么时候都让人感到一股难以言喻的安心,清晨醒来的第一缕咖啡香气,雨落炉火旁喝下的第一口热汤,埋在蓬松柔软,被太阳晒得暖烘烘的棉被里……这些例子都不足以形容。
只是看见这双眼睛,就好像看见能拥有的一切美好。
可它说,他在撒谎。
“那您为什么变得浅眠?为什么会给我带着定位器的项链?为什么会受伤?为什么会躺在医院里,为什么会长久的一睡不醒?为什么会变得瘦骨嶙峋?明明连我们的小木箱子都不愿打开,明明只是睹物思人就要用尽所有的勇气,为什么今天又会踏进佑安哥哥的房间?”
多么不可理喻又莫名其妙的怒意,像是得了所谓幸福过敏症的病人,见不得安宁美好的事发生在他人的身上。更何况千岛微幸从来没有这样近乎质问,咄咄逼人的对待过任何人。
从小到大他悟出的道理,别人给他的教训,陌生人对他的夸赞,全都在告诉他要乖巧听话,温顺勤劳。可此刻的他却像憎恨面前这人至极,为此不惜忤逆昔日助他安身立命的一切。
明明知晓吐出的话语会伤的对方鲜血淋漓,会给予本就摇摇欲坠的浅羽怜最后一击,他却仍要将最后那粉饰太平的幕布都撕的干干净净。
“为什么要守在我的病床前;为什么要紧紧握住我的手;为什么明明那么讨厌出门还会参加我的家长会;为什么要接受我的无理取闹;为什么要为了我付那么高额的账单;为什么明明那么害怕,明明那么不安,却没有一次阻止过我离开家里;为什么明明什么都得不到,却还要……”
却还要爱我。
冰冷的针头,无色的点滴,刺破皮肤留下的青紫;一声声的叹息,怀念的神情,流下的眼泪;不知何时才会被回应的等候,不知有没有结局的离去;一切,所有,全部,都深深铭刻于他的记忆。
千万只蝉鸣一瞬贯穿脑门,他紧紧咬着牙,喘着粗气,只觉得暴怒的太阳照的他无地自容,斥责他这个自私自利者,这个白眼狼,有什么资格责怪这个给了他第二次生命的人,这个包容他一切的人,有什么资格诘问那些给予他爱的人。
闭上眼,他就像是把头埋进羽毛里的雀鸟,自以为是的觉得自己做好准备来迎接接下来的狂风骤雨。
仿佛时间静止。
空气,声音,乃至光和温度,一瞬就被剥离、抽空、这片天地从这个世界中被扯出,只留下一片黑暗。
不是错觉。
“哥哥……”
强加的意愿逃不过本能,他下意识的呼唤了那个人。
一双手悄无声息的遮住了他的眼,那炽烈的阳光被什么东西隔断。
“对不起。”
不是这样的。
无处可寻的愤怒让他想要挣扎,想用尽全部的肢体语言告诉他,他想听到的不是这种话。在那一瞬间的电光火石般的思考间,他搜肠刮肚,将自己知晓的所有伤人的话语含在嘴中,只等着开口。
可是浅羽怜还生着病呢。
有一道声音慢悠悠的告诉他。
似一道惊雷炸响。他那所谓的决心就像被抽走支点的巢穴,连风都不必拂过,就开始摇摇欲坠了。
“让你难过对不起。让你受伤对不起。我是个不称职的哥哥对不起。一直没有看见你这么不安对不起。”
可是什么都没有。没有将他淋透的暴雨,没有将他卷起的狂风,有的只是一个轻手轻脚的孩子,生怕会吓到他的低声细语。
千岛微幸常常道歉。
觉得自己没能达成别人的期望,觉得自己做的不够多,觉得自己反应过度,觉得自己总是在道歉。
但浅羽怜总是向他道歉。
只是因为觉得自己做的不够好。
怎么会有这种人呢?
大脑变成一瞬跑出数百公里后蒸腾热气的发动机,他这个主人只能呆呆的站在远处,生怕一个眨眼惹的机魂不悦当场表演烟花秀。
怎么会有这种人呢?
千岛微幸忽然荒谬的觉得,自己现在最对不起的该是自己的生物老师。自己连生物最基本的趋利避害的本能都没搞清楚就当了他的课代表,恐怕会带坏一众班上同学。
举个不那么恰当的例子,就算是再亲人的小动物,被踢踹了之后都会夹着尾巴跑的远远的;更何况面前的人很多时候记忆力惊人的过分,连他哪一顿乖乖吃了青椒,哪一顿偷偷把姜藏进米饭底下都能记得起来……
所以他原本这辈子都不想再让他难过的。
或许长大了看不出来,但小时候的孩子们多少会对医院有种恐惧感,或许是怕血,或许是怕针头,或许只是纯粹的觉得一个个不知道在忙什么的严肃身影飘来飘去实在吓人;可是千岛微幸却与这些孩子们的表现反了过来,他在医院里的时候反而是最放松的。
他自己做过估算,在孤儿院的房间里时,一晚上往往要睡好几次觉才能熬过去;但到了医院里,常常一觉睡到天亮都不是问题。
这个有些奇妙的习惯不知道为什么被他带到了家里,所以在那热议的翡翠抢劫案下、在媒体们长枪短炮对准的那扇门后、在善良的人们忧心重重的病房里躺着的受害者之一,千岛微幸,其实正在经历深度睡眠。
其实这倒也不奇怪,毕竟在经历被恐吓、手指脱臼、举枪被对准、差点没命惊吓过度以至于发烧的小孩子来说,没有什么是比一场高质量的睡眠更重要对吧——
有的。
当他睡得迷迷糊糊,下意识想摸索水杯的手被另一个人轻巧捉住时,吓得立马清醒过来的他借着昏黄的小夜灯看见了浅羽怜。
刚刚醒来的对方显然也对自己下意识的行为吓了一跳,连忙问有没有捏疼他,是不是哪里不舒服;说买了好消化的鸡丝粥,叫他先吃一点再吃药;觉得空调冷不冷,他从家里带了几件衣服给他披上……看着他爬上红血丝的眼睛,千岛微幸眨了眨眼,像是确定了面前出现的真的不是幻觉,眼眶刷的一下就红了。
像是终于找见了靠山,被后知后觉的害怕裹挟的他忽然开始默默流泪。以为他是冷的,浅羽怜被惊的一边哄一边把衣服搬出来堆在他身边。等风尘仆仆的云居佑安提着粥和抹茶泡芙推开门时,洁白的病床上就拱起了一个不断加码的五颜六色小山坡,只能从山坡顶露出的那颗毛茸茸的脑袋看出这是他弟弟。调转视线,浅羽怜还在吭哧吭哧的把衣服一件一件堆上去,要不是因为他嘴上还在温声安慰对方,云居佑安觉得他可能是闯进了意图闷死某人的案发现场。
浅羽怜只有一点点不好。在强制静养的那一段时间里,比起千岛微幸这个病人,反而是他自己瘦了好几斤。在饭桌上劝两个弟弟多吃几口,自己却又是装装样子的摆弄几下餐具就放下;而随着时间的推移,随着一件一件事情的发生,他的精神状态逐渐变得飘忽不定,望着后院那片向日葵田常常一看就是一天,光是被千岛微幸抓住的次数就有好几次。
可是他的看也是虚浮的。金灿灿的花朵在他眼底留不下任何痕迹,嫩绿的新叶也不能博得他的笑。连喜爱的插花都变成了一种打发时间的工具。好像他只是在睹物思人,透过这些事物挽回一个已经离去的昨日,停留在一个难以逃脱的寒冬。
每当这个时候,千岛微幸只能感到自己的无力。
如果无法让一个人忘却昔日的痛苦,那就用更多的幸福去填补未来吧。
「我有一个朋友」这种拙劣的谎言瞒不过诸伏景光,可对方没有戳破,只是笑着摸摸他的头,这么说道。
所以他想,要是能让他不再伤心就好了,要是能让他幸福快乐就好了,所以不管是那些霸凌行为也好,炸. 弹.案带来的发烧也好,云居佑安离去的不安也好,不耐烦的警察们的逼问也好,长睡不醒的恐慌也好……
他从来都不曾想过要告诉过他。
可是浅羽怜总是有方法知道一切,他太了解他了。所以在他的面前,任何事都无所遁形。所以他只能眼睁睁看着对方越来越痛苦,越来越挣扎,陷进永无止境的泥潭,前往永无安息之地。
而更可怕的是,千岛微幸发现,自己的存在,就是在不断的加速这一过程。
还有什么办法?还能有什么办法?
千岛微幸觉得自己快崩溃了。
直到他看见布兰卡——不知为何,对方给他的感觉有些像浅羽怜。
所以即使她知道某些秘密,即使他的危机感不断闪烁,即使对方明晃晃的恶意都要摆在面上,在大家可能受到实质性伤害之前,他都没有摔碎那块玉佩。
其实一开始他还抱有着那点天真的幻想,毕竟摔碎玉佩也就代表着他再一次遇到了危险,这无疑又是一个浅羽怜精神及身体状况将再次恶化的危险信号。
可他的又一次发病彻底断送了这份念想。
说句难听的,在最严重的时候,他甚至不知道和朋友们回去的会否只有自己的尸体。
或许也是因祸得福,当他再次清醒时,目光灼灼的大侦探已经指出了犯人。混乱成浆糊的脑袋终于听见了今天的第一个好消息,他如释重负的松了口气,想去安慰身旁的铃木园子。
可他感觉到了一道目光。
艰涩的转动眼球,那只漂亮的长毛猫咪轻轻拱了拱它的主人——布兰卡,她垂下的紫灰色眼睛分明注视着低头的铃木园子。
是了,他恍然大悟。
就是这点,几乎一模一样。
浅羽怜投向他们的视线也是这般的,清浅的,温和的,甚至有些不起眼,毫无攻击性的包容。所以面对它,你生不出厌恶或叛逆的心思。反而只要抬起头总是能找到对方这种感觉叫人安心。
他忽然判断不定布兰卡真正所想了。
可是铃木园子的难过却是真真切切的。平日精力旺盛,阳光开朗的女孩在回去路上的笑都显得勉强,就算面对精心准备的餐食也只草草垫了几口。毛利兰从头到尾都陪在她身边,直至凌晨三点,他们登上飞机已经六个小时,千岛微幸的手机忽然飘出一条匿名信息:
「嫩姜」
他了然:
「青椒」
下一条消息紧随而来:「对不起。」
打字的手一顿,千岛微幸发问:「为什么?」
聊天框忽明忽暗的闪烁,对方久久没再回答。
千岛微幸知晓对方心乱如麻,连遣词造句都显得笨拙。可他有一个必须解答的问题,而那个答案,或许铃木园子能够给他。
「你会恨她吗?」
对方一瞬仿佛炸了毛的猫:「绝对不会!布兰卡姐姐……」
「即使她利用你,伤害你,让你陷入危险境地,还用着连你都不知道的摄像头来监控你?」
「小幸!」
千岛微幸几乎能想象出对方在发出这条消息时候的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