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一开始,云居佑安答应他的组队请求是因为对方实在有点太麻烦了。
自称为杰拉尔的男人可以说是他活这么多年碰到的最能说的家伙。一张嘴跟机关枪一样,开口就能滔滔不绝的连说一个小时,中间连口气都不用喘。
“你来我们这里!”他兴致勃勃的揽着另一个表情木木的男人的肩膀,“保证物超所值!”
云居佑安跟那个男人对视一眼,心有灵犀的同时点了点头。
“诶?”杰拉尔先是一愣,随即大惊失色,“你们什么时候背着我关系变得这么好了?难道早就计划好了要抛弃这个可靠英俊阳光乐观的我吗!你这个负心汉!你说话呀!”
对方或许有唱歌天赋。
被那直逼海豚音的音高刺痛耳膜的云居佑安面无表情的想。
但他现在的身份是雇佣兵,成群结队后如果死了,尸体或许有人能帮他收敛一二。
如果死相体面一点的话,云居佑安嚼着生菜叶子想,他或许还能让浅羽怜和千岛微幸见他最后一面呢。
“在想什么?”杰拉尔见缝插针的夹走埃里森盘里的肉,得逞后毫不留恋的塞进嘴里大嚼特嚼,此刻正被恼火的对方强掰着嘴叫他吐出来。
云居佑安只是看着他俩闹腾,随即默默的低下头继续吃他的沙拉。
“哎呦,别吃沙拉了,”杰拉尔张着嘴朝对方耀武扬威的挤眉弄眼的同时还有空分了个眼神给他,“咱们就算当不成正常人,也好歹吃点热的东西吧。”
“生活!就是要潇洒肆意!就是要积极向上!你们见过凌晨四点钟的太阳吗!”
先不说凌晨四点有没有太阳,除了出任务就是100%待在地下的我们三个到底哪个最近见过太阳。
抬起头的云居佑安只是在嚼嚼嚼,脸上又挂起了面对他时的定制眼神。
“……你进来前是不是演戏的?明明表情一点都没变,怎么我就是能从你眼神里看出一种浓浓的看不起我的感觉呢?”
看着对方一副牙酸的表情,云居佑安眨眨眼,算是承认了对方的猜想是正确的。
不知道到底是怎么看懂的杰拉尔紧捂心口,“太过分了……明明是我把你们聚集起来的,我才是队长!”
面对这位队长的日常犯病,两个少言少语的家伙又默契的对视一眼后低头吃饭,只留这个该去演戏剧的家伙抑扬顿挫的对着空气上演一出罗密欧与朱丽叶了。
杰拉尔的转变是在一次篝火谈话时。
云居佑安其实已经忘记了很多细节,只模模糊糊记得那应该是一次出完任务之后的事。他们为了追踪躲起来的欠债人不得不在野外露营,因为阴雨天气,腿痛的他睁了半宿的眼,最终爬起来决定把昨天晚上吃剩的那半包泡面给煮了。
结果他刚一拉开帐篷拉链,已经在烧水的埃里森就和他面面相觑,云居佑安视线移到他脚边,果然发现了撕开的包装袋。
“吃吗?”对方全无被发现的尴尬,眼神里只有发现志同道合之人的喜悦。
云居佑安果断点头,拖着捡来的树干,就像是自带板凳一样坐在了对方旁边。
所以被香味叫醒的杰拉尔一出帐篷看见的就是两个人正其乐融融的围坐篝火边喝泡面汤的样子。
眼见对方又要发出嚎叫,两人一个捂他嘴巴一个拽他衣领,埃里森忍痛从自己的碗里又分出半碗给他,一时只剩下专心致志吃东西的吸溜溜声。
事实证明,就算已经多加了两瓶水,半碗泡面加汤还是不够三个人分的,可能是为了减缓吃饭速度增加饱腹感,杰拉尔率先抛出了话题:“既然缘分让我们在这深夜火堆旁相聚,我提议,从我开始,大家都讲讲自己攒够了钱想干什么吧。”
到底哪里来的缘分我们三个的帐篷之间不是只隔了一米都不到吗……
云居佑安对自己的未来越发担忧了。
但杰拉尔说的没错。一旦踏进这扇门,出去的方式基本只有两种,一种是变成尸体被抬出去,另一种是缴纳高额的“抚养金”,变成马上要破产的家伙被赶出去。
但因为数额实在太高,有人计算过,如果你作为「Shrike」伯劳级别的雇佣兵,一个月接两个任务;假设每个任务的酬劳都在五十万,划去组织每次任务的30%抽成、武器装备的10%、医疗方面10%,就以一个任务能收获二十五万的最佳预期来计算,这个人最少要攒上四十年。
「Shrike」级别已经算是大多数人这辈子都难以触及的高峰了,何况这都还要四十年……这就怪不得雇佣兵们一个个都是享乐主义了。
何况云居佑安想离开的愿景也不算急切。
但提议的杰拉尔已经迫不及待的开口了:“我想回去找人,然后随便找个地方隐居,最后一分钱不剩的死掉!”
找人?
“你想找谁?”难得一见的主动搭话显然吓了对方一跳,对方表情夸张的捂嘴,激动的拍着埃里森的肩膀,“快看!快看!埃里!”
“天呐原来还有你感兴趣的东西吗?!好感动……我这算是为人类和谐相处做出巨大贡献了吧?可以直接去申请诺贝尔□□了……”
这又是什么逻辑……
云居佑安无力吐槽,但还是解释道:“我想找的人……”他停顿一下,似是在思考,“我不知道他的名字,只知道他的姓氏——「劳斯」。你们有认识的人姓这个的吗?”
咔嚓。
埃里森手上的叉子断成两半,跌进火堆里。
杰拉尔笑容满面,把自己的塞给他,“有过啊,但那个是……好几年前的事情了,当时我们任务目标就是这个姓的,怎么了?”
“我父母的死,和这个姓氏有关系。”
火焰只安静的燃烧着,摇曳的光芒在杰拉尔的瞳孔深处一晃一晃的颤动。明明在说自己的事,对面的云居佑安相较起他却更像是局外人,看见他这副样子甚至歪了歪头以示不解。
“哈……”他从喉咙里挤出这声似哭似笑的气声,“你真是……”他似乎没想到确切的形容,只得草率的止住了话头。
这场谈话也就这般戛然而止。
但自那之后,两人明显让他插手更多的决策和对外交流,看上去似乎是想要让他更加长久的留在这个地方。
云居佑安偏头,看向身边两个东倒西歪的醉鬼,面相不善的老板朝他摩挲着拇指与食指。
要不还是退队吧。
一口酒都没喝的云居佑安默默打开了自己的钱包。
——
头疼欲裂的杰拉尔困难的睁眼,身下垫着什么咯人的东西,入目的云彩拖着尾从他的世界缓缓而过,他又眨了眨眼,终于确定是自己在动而非天空。
“咳咳……”
听见咳嗽声,不断移动的云彩终于停了下来,随着啪嗒一声,云居佑安的脸出现在这方天地里。
“早上好。”他说。
“现在几点了?”嗓子叫嚣着水源,杰拉尔咽了口口水算是敷衍,但话一出口还是哑的过分。
该死,真的喝的太多了。
“凌晨两点。”脸颊被什么东西冰了一下,他下意识睁开眼,滚着水珠,还冒着丝丝凉气的的矿泉水瓶就这样贴在他的颈侧。
“喝不喝?”
云居佑安神色依旧平静,口气也像他只是半夜醒来寻口水喝,全然看不出半点应付醉鬼们的恼怒和疲倦。
“……谢啦。”刚想伸出手去接的杰拉尔这才发现自己右臂不听使唤,他一看,手臂正被身下垫着的家伙牢牢压着,对方睡得正香,想必是叫不醒了。
他挑起眉毛,“你这是……借了个推车?”
“跟附近人借的,”他主动拧开了瓶盖,把瓶口对准他的嘴,显得有些催促,“喝,送完你们我还要回来还给人家的。”
杰拉尔一时不知作何表情,顺从的张开嘴,感受着清凉的液体从干渴的喉管涌进胃里,像枯萎的植被终于等到天降甘霖,难受的脑袋一下也清明了不少。
他咂吧咂吧嘴,刚想说什么,却听对方自然的开口:“既然你醒了,就下来推车吧。”
那点感动顿时消失的无影无踪。
“怎么这样——这是压榨病号——”
嘴上抱怨着的杰拉尔还是下去了,甩甩发麻的手臂后接过了推车,对方却没有再坐上去,只是静静的跟在他的旁边。
木板推车偶尔咯吱作响,让他有些心惊胆战的悄悄观察这年纪看起来比自己还大的东西会不会散架;这条小路还算平整,无风夜晚里车轮只卷起些许烟尘,身旁是广袤到一眼望不尽的农田,只偶尔有几声鸟叫划破寂静。
“「劳斯」这个姓氏,不只是你们之前的任务目标这么简单。”云居佑安却肯定的开口。
杰拉尔停下脚步。
如果对方想在这里动手,他们两个就危险了。
他不会把存活的可能赌在谁拔. 枪.的速度更快上。
他转过身,朝他耸耸肩膀,摊开手,用一副拿他没办法的语气道:“行吧,既然你通过了我们的考验,当然可以告诉你了。”
“我,”杰拉尔又点了点正在车上躺着的埃里森,“和他,都有着同一个姓氏,算起来还是表亲。但重点在于,「劳斯」家族,与我们家族有世仇。”
“我过去的全名是:杰拉尔·约瑟亚,我和埃里森是这一代里唯二两个自愿放弃姓氏,自愿前往国外,自愿舍弃一切的人。”
“但即使我们都表现出如此强烈的分割意愿,埃里森唯一的亲人还是在争斗中成为了牺牲品,我的发小也失去踪迹。”
“所以我们才选择回来。”
“如果你的父母跟劳斯这个姓氏有关,那你就要小心了。他们家盛产精神病人和冷血动物,或许你的父母就是在他们的某一次计划里作为棋子死去的。”
“——莱德利·劳斯是谁?”
黑影一闪而过,杰拉尔抽出了藏在内袋的枪,幽幽枪口对准他的额头。
“啊,你也会有严肃的时候啊。”
云居佑安的脸色不变,语气却像是看见了什么新奇的东西。
“你怎么知道这个名字?”杰拉尔的语气是自己都不曾察觉到的焦躁,脑海中闪过无数副零落的画面,迟迟得不到答案的他忍不住往前走了两步。
“冷静点,杰拉尔。”虚弱的声音唤醒他的理智。
“埃里?”
扶着额头的埃里森艰难的支起身子,从喉咙里挤出闷闷的咳,“……冷静点,别这样。”
“埃里!”
汗珠滚下,埃里森喘着气,抬起充斥着红血丝的眼睛问:“这个名字很重要,却又被人故意抹去。但凡只要知道的人,要么就是劳斯家的掌权者,要么就是被牺牲的棋子;无论是哪个,对我们来讲,都足够危险。”
“所以云居,我们想知道答案,只是为了自己;如果你愿意说,我会把我知道的事情,全都告诉你。”
杰拉尔已经退到了埃里森的身前,枪口仍虎视眈眈的对着他,埃里森只勉强支撑着身体的平衡,脸色却越来越难看。
天地寂寥,云居佑安却忽然道:“看来没错了。”
“莱德利·劳斯,之后化名云居月,他是我的亲生父亲。”
“……开什么玩笑?”
杰拉尔忍不住出声道。
“莱德利不是被一直在追杀吗?他竟然还有闲心生个孩子?”
埃里森却像若有所思,“是藏到日本那边了吗……为了融入当地组建家庭也不意外。但只是跑的远了一些,劳斯家不至于找不到,是日本政. 府. 在庇护他吗?”
“据我所知,是FBI。”
“FBI? ”
埃里森像抓住了什么东西,“原来如此,是跟FBI做了交易啊……是什么时候去世的?你知道是谁动的手吗?”
“十几年前。他弟弟之前来找我叫嚣的时候说是跟别人合作了,但他们之间有分歧,我父亲的死的主要推手是对方;他觉得不解气,所以想亲自动手杀了我。”
“看来亚利安不是失踪,是死了。”
杰拉尔嗤笑一声,“死的好。”
埃里森轻轻拍拍他的手臂作为阻止,“谢谢你愿意说。作为交换,我会把我们知道的事情都告诉你。”
“如果说,约瑟亚家的孩子失败就是无用,那么劳斯家的孩子平庸就是罪恶。劳斯家不像约瑟亚家,做出贡献的外人也能得到这个姓氏;劳斯家是有血脉洁癖的,所以尽管同代的孩子很多,莱德利·劳斯这个怪胎也没有被放弃。”
“劳斯家会等到二十到二十五岁的时候对这一代的孩子们进行筛选,足够优秀的人能留下,其余的就只能被榨干最后一丝价值之后死掉。”
“莱德利称得上是当代最优秀的几个人之一,所有人都以为他留下之后性格慢慢就会改过来,结果却面对他的背叛。”
“莱德利的父亲作为当时的掌权者因此事被攻击,他们这一家被迫边缘化后,新一任下了死命令,禁止莱德利这个名字再次出现或背提起;自那之后,劳斯家的权力就在逐渐收紧,养出的人也越来越往疯子的方向发展了;你既然见过亚利安,想必也会同意我的形容。”
“但就像是树干上会分出枝丫一样,权力内部也必然会出现不同派系,我们的这些消息就是从劳斯家里的温和派而来的,你如果感兴趣的话,我可以把对方介绍给你。”
仿佛将这一年的话都说尽了,埃里森长呼出一口气,“这就是我们知道的所有。”
他能否成为我们的盟友?
两人正屏息凝神等着云居佑安的反应,对方垂下的眼睫却叫他们看不真实。
“回去睡觉吧,已经很晚了,再不睡明天要头疼了。”
对方毫不留恋的转身就走,剩下二人你看我我看你,都是一头雾水。
杰拉尔率先喊出声:“不是!你别走啊!到底是什么意思啊!”
看着越走越远的云居佑安,杰拉尔双手握住推车把手,不顾预感不妙的埃里森有点混乱的拒绝,直接推着他跑了起来,“先别走啊——!抛下你亲爱的两个队友你的良心不会痛吗?!”
“杰拉尔!慢、慢……慢一点!你信不信等会儿我吐你身上!”
——
直至他们死前,三人都没再提过这件事。
头发紧紧贴在额头上,几缕碎发落到眼前一刺,云居佑安甩甩头,勉强让挂满水珠的头发跑到了后面去。
“埃里森,你还完钱后想干什么?”
云居佑安无视对面杰拉尔“现在才想起来有这件事吗”的表情,嚼着胡萝卜问对面正跟营养块大战三百回合的埃里森。
对方无缝接话,“复仇。”
“那复仇完之后呢?”
埃里森停下叉子,认真的想了想,“跟杰拉尔去做邻居吧,然后看我们俩谁先死。要是他先死我就给他扫墓,要是我先死我就让他把我骨灰找个地随便倒掉就行。”
杰拉尔表情一瞬生动的伤心了起来,“你竟然质疑我不会在你死后给你扫墓!我们度过的那些时光难道都是假的吗?!”
埃里森懒得理他,自然的抬起头看向云居佑安,“你呢?云居?”
云居佑安拨了拨盘子里的几片菜叶,半晌后才道:“回去再见一面家里人就好。”
埃里森了然的哦了一声,“那应该是你最先死,要不要我们去给你收尸?”
杰拉尔也不在旁边演戏剧了,凑个脑袋过来,“你喜欢什么样子的墓碑?”
“你喜欢什么样的?”
对方倒是真的认真思考起来,“普通一点就好吧……要不要在上面雕两朵花?嘶……龙什么的好像也很帅……”
埃里森一巴掌糊到对方脸上,“普通的花就行。”
“但是将来云居你也可以过来跟我们一起住啊,我选的地方肯定好。而且反正到时候我是要不停挥霍的,多一个人住就多一个人借我钱!”
埃里森又是一巴掌糊他嘴上,“闭嘴吧。”
如他们所愿,杰拉尔的墓碑上只有几朵小小的玫瑰,埃里森的则是刻了几束他最喜欢的剑兰;只是可惜,云居佑安身家不丰厚,选地方的眼光也算不上好,最后只能让他们两个在这个偏远的小墓园里面待着。
对不起。
云居佑安想。
谁都不会想到,一个简单的潜入任务,最后会变成血肉横飞的地狱,活下来的人竟然只有他自己。
但它就是这样发生了,像断了线的珠串,忽然下起的雨,突兀又狼狈,看着空荡荡的手腕和湿漉漉的衣服,不知道是哪边更值得落泪。
其实三人刚刚进门时就感觉不对了,柑橘味的空气清新剂浓的让人忍不住皱眉,咔哒咔哒走表的时钟在路过3的时候会忽然往前跳一大截;落针可闻的环境,餐桌旁打翻在地却无人收拾的食物,都散发着一种浓浓的不祥征兆。
他们没再往前,由站在最后的云居佑安慢慢往后撤,直到确认安全,三人才齐齐从正门旁的小道绕到植被隐秘处隐藏起来开始观察,最后撤出来的杰拉尔甚至还把门把手恢复原位。
二十分钟过去,宽敞的前院就驶进一辆加长版林肯,装扮像是管家的老人先下车打开车门,从里面出来三男两女,背下资料的埃里森低声提醒他们的身份:“老一点的那个是这房子的主人,剩下两个是他的儿子和孙子,两个女人是他的女儿。”
“家里住这么多人?”
埃里森朝杰拉尔翻了个白眼,“家里平常就那个老人跟他妻子一起住,明天就是感恩节了,提前把大家都聚起来也不奇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