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看,看看。”女人笑了,另一只手捏住她的下巴抬起,藏在墨镜后的眼睛仔仔细细打量着她的脸,“多吓人的表情,多可怜的眼睛。你那么年轻,能藏得住什么东西呢?”
紧攥着手腕的手在颤抖。
女人此刻的口气又带着点真心的温情了,“生气干什么?你就算是把这只手掰骨折了,对我也没什么用的。”
“你呀,要是能再聪明点就好了。”
两人自此分别。
在分离的这些岁月里,宫野明美曾一遍又一遍的挣扎过。她试着去硬啃那些厚如小山的专业书,试着去听那些根本听不懂的讲座,可除了将自己的身体弄得越来越糟糕外,她的妹妹还是没有回来。在一次又一次的呕吐后,她盯着镜子,脑海里又想起了女人的话。
就像她说的一样,要是我能更聪明一点的话,要是我能更强大一点的话,是不是志保就不会受那样的苦了?
再见那个孩子时,宫野明美的恨几乎要超越一切。
在她已经失去全世界后,还要将她唯一的妹妹变成这样。她在这世间唯一的血脉牵连,唯一的精神寄托,那个冲着她微笑的孩子变成了一尊布满裂缝的雕像,的那条名为记忆的巨大裂缝的对面冷冰冰的注视着她。
那些称得上幸福的回忆像是偷来的,而她们是被抓住的小偷,血肉模糊才肯消气,敲骨吸髓才算偿还。
明明可以遗忘的,明明可以放弃的,明明能把一切都假装糊涂的抛在脑后的。只要能跟妹妹在一起,只要能维系这份来之不易的幸福,我就能把所有都舍弃。
我只求那一点点,一点点就好了。可为什么还要这样伤害我的妹妹、还要这样逼迫我的老师、还要这样一遍遍的践踏那点希望。
与其这样,不如——
“姐姐?”
一只手轻轻抓住了她,宫野志保轻轻呼唤着她名字,眉头蹙起,“是不是有人欺负你了?”
宫野明美终于发觉,自己的身体正在颤抖。
“没事,我没事……”她下意识的撑起一个笑,身体却在瑟瑟发抖。
嗡嗡嗡。
沉闷的震动声像一记重锤砸在宫野明美的背上,疼的让她清醒:是了,她有什么资格拦着她?
她期盼着所谓的自由和幸福,却忘了就连现在她们能活下来的原因也是因为有利可图;宫野志保不愿被困于一隅,更不愿自己的知识被用于残害他人,可为了自己的姐姐能有活路,她别无选择。
你才几岁?
她才几岁?
只有宫野明美自己,是最没有资格阻止她的人。
宫野明美垂着头默不作声,而宫野志保冷着一张脸,只能从她几次伸手又缩回的动作瞧出此刻的窘迫。像是围着掉眼泪的人类转圈的猫,不知道什么时候上去安慰才显得合适;宫野明美却吸吸鼻子,主动冲她露出一个灿烂的笑:“是不是迟到了?快去吧。也怪我,偏偏拉着你讲这些莫名其妙的话。”
宫野志保下意识的要皱起眉头反驳,却被紧紧相握那双手中的冰冷打断。如同这份温度,她迟钝的嗅到一层捉摸不透的阴影笼罩在对方身边。
宫野志保嘴唇嚅动,握的更紧了。
“快去吧。”
是宫野明美先松开了手。
她不知道,宫野志保想,她的眼睛在恳求我消失。
——
等宫野明美再睁开眼时,高悬的时针已经悄悄的跳到了深夜。随着她的动作,起身的骨头发出噼啪作响的哀嚎,肩胛骨处一瞬划过钻心的疼痛。
“嘶……”
她对此早已见怪不怪。暖黄的灯光驱散一屋暗色,她从橱柜里挑挑拣拣出几样营养品,随手拿起混着餐桌上剩的半瓶水吞下去,一闪而逝的苦涩夹着冰冷刺痛喉咙。
打开冰箱,冷色亮光铺天盖地。微微眯着眼睛打量被包的严严实实的碗碟们,手最终伸向最深处,那里是两天前做的咖喱。
“再不吃就要坏掉了。”
她嘟囔着将菜放进微波炉,又拆开仅剩的几块白吐司,准备就这样完成自己今日的第一餐。
咔哒——
门口却突然传来响动,宫野明美转头望去,与一脸疲惫的宫野志保正正对视。
“啊……”
有段时日未曾碰面的姐妹俩竟然生出些不明不白的尴尬,两两相望之间,还是微波炉结束工作的滴滴声打破了这难堪的局面;宫野明美连忙起身去拿,宫野志保犹豫片刻,脚尖左右摇摆,最终还是走到了餐桌前坐下。
可落座的那一刻,她看着边角已经发硬的白面包皱起了眉。揉皱的包装袋还没来得及扔掉,她一把翻过,落款的日期明明白白的告诉她五天前过期。
本来只是想同她说事的宫野志保果断将包一放,交叉抱臂,决定不走了。
鸡肉和土豆在油汤里上上下下浮动,宫野明美端着滚烫的碗沿,小心翼翼的往外挪动,一抬头便瞧见守在桌边的人。
经过试验,宫野志保确信自己已经摆出了一副十足十难相处的冷漠脸,可宫野明美却没任何她见惯的任何变化,反而像是恍然大悟一样:“是不是饿坏了?”
表情有一瞬的失灵,宫野明美却已经顺手捡起了椅背上的围裙:“想不想吃乌冬?煮点油豆腐吧?”
“不……”
“溏心蛋还是荷包蛋?晚上吃清淡点对胃好,我最近在学泡咖啡,明天早上配上你喜欢的三明治尝尝……再放点笋怎么样?我之前尝了,很嫩的……”
她明明讨厌多话的人,尤其是在专注工作或者急需休息时,多话的人在她耳中同嗡嗡作响的飞虫没有区别。可宫野志保看着姐姐忙碌的背影,听着她细细碎碎的念叨,衣角的薰衣草气味淡的一闪而逝,只觉得某些积压已久的烦躁随她一起离去了。
空气里是味增和昆布的咸香,灯光则像流动的蜂蜜,不经意间落在发顶,轻柔而缓慢的往下流淌。宫野志保专心致志的注视这道金色划过她的脸颊,她的脖颈,她的手臂,她的指尖;再到她的侧腰,她的小腿,她的脚腕,在瓷砖上流下窄窄的一条线——最后爬上了自己的裤腿。
心神一动,它便不声不吭的跳到了她的手背上。耀武扬威,张牙舞爪,没有半点刚才的乖巧温顺。
我一定是累糊涂了,宫野志保想。不然为什么我会觉得它像是有生命一般正在控诉我呢?
可是仔细想想,它这么生气好像也是有理由的。
明明看见了冰箱里为她准备的那些菜,穿着她叠好的衣服,睡在一周一换的床单上,却连句谢谢的便签纸都不肯留下,进家门的第一件事是要对她生气。
对方没空关注包装袋上的日期,没空拿出多一套的碗碟,明明已经加热了不知道是几天前的饭菜,现在却在开火煮热腾腾的乌冬面——都是因为她而已。
宫野志保垂下眼睛,她是最没资格生气的人了。
“煮好啦!”
热气腾腾的小碗摆在面前,嫩绿的葱叶只放一小撮在中间,金黄的油豆腐铺在一边,厚实的笋片则摆在另一边的鸡蛋左右,筷子轻轻一划,澄黄色的蛋液就汩汩冒出,飘扬在淡褐色的汤汁里,再一翻,底下藏着的雪白面条就带着热气扑面而来。
“快尝尝?”
宫野志保夹起面条,细细吹凉再放进口中咀嚼,看着宫野明美期盼的眼神,她用力的点了点头:“好吃。”
宫野明美的笑更灿烂了,她喜滋滋的同她分享着这些天来的细碎小事,从又小又甜的蓝莓讲到新发现的洗衣服不会串色的小方法;从手机中的可爱小猫讲到花园的维护。宫野志保只默默听着她讲,就好像她们之间的每一刻都是像她讲的这样平凡而明亮的,什么苦,什么累,都是半分都不存在过的。
“诶,吃饱了吗?”
宫野志保点点头,将剩下大半碗面条推给了她,又强硬的将咖喱和面包摆到了自己面前,显然是不许她吃这些不新鲜的东西了。
像小孩子发脾气一样的行径让宫野明美偷笑,却也乖乖的拿起筷子,认真听着宫野志保磕磕绊绊的朝她描述自己的那些小事了。
多么寻常而又平凡的一个晚上。只是还要再等很久,等到宫野明美再回首之时,她才会猛然发现,自己的妹妹,此刻已心存死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