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呼吸。
下意识往右边一扶,却忘了此刻的自己是站着的,探出去的手理所当然的空了;微微一个踉跄,终于触及到的冰冷质感却让她猛的又收回手。
呼吸,要呼吸。
略长的指甲猛的陷进掌心,布兰卡再一次睁开眼时,面前的景象从苍白细腻的皮肤终于又变回了深棕色牛皮沙发;空气里一时只剩下杂乱的呼吸声。只是很快,像死里逃生一样的呼吸节奏终于平稳下来,手下的脉搏仍在搏动,布兰卡却忽然没头没尾的冒出了一句:“凭什么。”
为什么。
凭什么你能活下来。为什么你要出生。
布兰卡从未如此愤怒。
如果不是因为他……如果不是因为莱德利……
这个翻涌着恨意的自己真是久违了。
她的灵魂仿佛被一分为二,一半在难看的嘶吼,另一半却在焦急的盘算着手里的本钱。
生下来就算了,扔到哪里去死不就好了,为什么还要他回来,为什么还要让他跟我们争夺为数不多的机会。
没关系,没关系,十天准备婚礼够不够?只要一完成婚礼,协议里的林场和矿场就是我的了。对,对,还有股份,股份也在我手里,新药也马上要出来了,市面上没有比这款成本更低的药了,只要再谈一谈,马上就能进入医. 保. 体系……
不够,不够……谁知道莱德利给了他儿子什么东西?当年逃跑的家底?人脉?这么多年没政. 府. 庇护肯定是假的,万一是那个所谓的……
布兰卡忽然抬起头,声音平和的吓人:“还请谅解,一时激动的有点失态了。没想到阔别已久的亲人竟然以这种方式见面,这么一算,你还是我的表兄弟呢。莱德利叔叔也是的,忙来忙去的,这么多年连口信都没带回家里过,他现在身体怎么样?”
云居面色无悲无喜,视线落到她逐渐反上血色的骨节,很久后只轻声道:“很早之前,就去世了。”
布兰卡一愣,准备好的说词卡在喉咙,嘴唇微微开合;她只能维持着这样绝不出错的表情,却像咬紧牙关的人忽然泄了一口气,大汗淋漓的瘫在地上,任何话都无力开口。
我该高兴的,我应该说些什么的。她想。
那个压着我们这么多年不得好死的影子是真真正正的死了,哪怕她没有为死去的人亲自复仇,她也代替他们终于得到了他的死讯。
她应该与面前这个家伙虚与委蛇一二,然后在想着怎么把这家伙处理掉时动身前往那棵大榕树下,满心喜悦的为他们带去这个好消息的。
可是她好像,并没有想象中的那般高兴。
为什么?
是因为杰拉尔他们的死讯吗?
可是他们与她甚至都谈不上是朋友,顶多算是合作伙伴。
还是因为自己没能亲自复仇?
这勉强谈得上是一个原因,可她总觉得那个真正的答案就在面前,只是像是断了线的风筝,她怎么去抓都是徒劳无功。
“明明最恨的那个人都不在了,为什么却还是不幸福呢?”
云居像能看透她的眼睛,替她问出了这个问题。
布兰卡微微垂下眉头,操纵肌肉从原本的哑然立即转变为不愿再刺痛对方的心一般的,善解人意的悲悯:“莱德利叔叔的去世,我很抱歉。”
她确信这句话说得无可挑剔。
音调、停顿、眼神,甚至连那一点点后知后觉的悲伤都是精心设计过的。若是换作任何一个不知情的旁观者,都会以为她真是个骤然得知亲人死讯后仍强撑体面的可怜人。
可云居只是看着她。
他的视线毫不锋利,也并无审判意味,他只是用那双深邃的黑眼睛看着她。正因如此,才更令人难以忍受。
布兰卡在等待着他的愤怒,他的质问,她猜测,莱德利将他当年的一切都告诉了这个孩子。
恨到永远逃离这个家族,却又要把自己的孩子给指引回来,莱德利的目的难道不是昭然若揭吗?杰拉尔他们想必也是因为这个理由才把这串钥匙交给他的。
那么,他就是可以利用的。
很好,很好,布兰卡想。
只要他失了控,只要他表现出恨意,我就有办法把他拉拢过来,我就有办法……
可是什么都没有。
他只是坐在那里平静地看着她,好像她刚才的失控、那句脱口而出的“凭什么”、那一瞬间几乎压不住的杀意,全都只是拍打在窗户上的雨点。
“你不必道歉。”
他垂眸,像把一切东西都尽收眼底,“毕竟你并不是为了他的死而感到抱歉。”
安娜忍无可忍,再次将手伸向腰间。
而布兰卡并未阻止她。
“云居先生,无论你是为何而来,我确信我们一定能帮助到对方。”她柔声道,像是劝慰一个失去理智的,不懂事的孩子,“想必莱德利叔叔和杰拉尔他们也是这么想的。”
布兰卡在脑海中飞速推演着一切的可能。
钱还是权?
又或者是某种更麻烦的东西——比如真相、遗物、或者几个名字,一串证据……
“「永恒」是什么?”
布兰卡此时才是真正的变了脸色。
“莱德利告诉你的?”
果然是这样。
她彻底放弃了最后一丝体面的伪装,不,其实早就如此了,劳斯家的血脉牵连本就是个笑话,更何况哪怕坐在她对面的只是流淌着莱德利血脉的人,她也是发自内心的厌恶。
云居迎着黑漆漆的. 枪. 管. 点了点头,直至现在都面无表情,“他的遗物里,有提及。”
如果莱德利真的得到了安葬,布兰卡发誓,她现在就要把他的坟给刨开,让他真正挫骨扬灰。
但这些都不重要了,都不重要了,哪怕再迫切的恨,都比不上这个东西。
“他的遗物里提到了多少?有成分吗?有配比吗?有时间吗?”
她像一个倾尽一切的赌徒,只要能让她看一眼、哪怕就一眼,任何代价都在所不惜。
只要能得到它……
布兰卡对自己说,我就赢了。
仿佛要呕吐般的狂喜紧紧扼住她的喉咙,鲜血泵动的心脏在逐渐因过热而飞速狂跳,被指甲深深刺入的掌心淌血也毫不在意,“有吗?”
她像锁定了猎物的猛兽,赤. 裸. 到毫不掩饰的欲. 望在她双眼里熊熊燃烧,透过那双眼,云居看见自己对她摇了摇头。
“不可能。”沙哑粗粝的声音再次响起,明明期望落空了,她却并无所谓的失望或愤怒,只有冷酷到极点的结论,“莱德利当年能逃走,还能逃那么远没被抓回来,我不相信这是他的运气。他的手上一定是有什么把柄。”
云居也极坦然的拿出一个已然褪色的笔记本,“他留给我的除了一些麻醉剂与毒药之外,就只剩下这个。”
他无视了布兰卡虎视眈眈的眼神,从另一个衣兜中拿出一个白色的U盘,两者一起递到了布兰卡的面前,“我只有一个交换的条件。”
他的声音很低,很轻,像在叹息:“查出我父母死去的真相。”
布兰卡指尖微微一动。
要杀了他吗?
在这里死去的话,不会有人知道,也不会有人关心。一把火也好,沉到海里也好,只要他死了,这个世界上将不会有第四个人知道这件事情,等她真的破解了这个笔记本,等到她真的得到「永恒」——
她的呼吸有些急促。
她会改变一切,她将成为劳斯家的新一任家主,所有该死的人都要变为尘土,永生永世不得安宁。
只要她的一个命令,只要安娜轻轻一摁,很快就什么都没有了,没有血迹,没有证据,对了,刚刚那个来汇报的也要除掉,看见这个家伙身影的人无论多少一起除掉,这样没有人能够泄露半点消息……
可她忽然想起那个栗色头发的少女。
哪怕老掉牙的套路也能赚得她一捧又一捧的眼泪,哪怕一文不值的礼物也能被她骄傲的展示给全世界,哪怕被蒙蔽,被欺骗,仍然向她展露笑容。
为什么你竟然出现在我的世界里了呢?
布兰卡闭上眼,“好。”
为什么你的眼泪竟也会让我痛苦呢?
“有任何进展我会联系你,你有什么其他的要求也大可以向我提。”
为什么我变得懦弱了呢?
连我自己都要不认识我自己了。
园子,那你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