叼起细长的香烟,金属摩擦火石咔嚓咔嚓响了两拍,跳动的火光吞下祭品,吐出名为焦躁的渣滓;忽明忽灭的灰白碎末夹着苦涩烟气拂过食指,还未消散的温度比起安抚更像提醒。
下一秒,小黑鸟就不耐烦的用爪子在金属栏杆上敲了一下,让被迫从踌躇不决中抽身而出的诸星大难得的抽了抽嘴角,他不得不确信,对方此刻正用它那双黑黝黝的豆豆眼在骂人。
“马上。”
诸星大从衣兜内侧翻出了那袋带回来的混合坚果,红绿交错的袋子上还印着花体的葡语,看上去就像是哪个街边小作坊生产出来的淘汰品——
但诸星大从撕开的包装中嗅到了一点点违和感。
苦。极酸苦,像是什么东西发酵马上要坏掉一样的气味。除此之外,他勉强能辨认出来一些平日常见的种类:类似腰果的东西、类似核桃的东西……好吧,诸星大承认,剩下的他真的不知道是什么了。
尽管疑惑,但他仍遵循着启程前上司的叮嘱,把这些倒在面前的空地上。但那只小鸟并未嫌弃这不论是闻上去还是看上去都糟糕透顶的果仁们,它只是很快的跳过来,一啄一缩的认认真真的把它们全部都吞下肚。
然后,它忽然开始无声的抽搐,短短的颈子像是弹簧一样猛的拉长又忽的压缩,小巧的身体一度扭曲成一个不可思议的形状,几轮过后,终于呕出了一个透明的树脂小瓶。
小鸟像是松了一口气,把小瓶子往诸星大的方向推了推后就低着头开始专心梳理起自己的羽毛;诸星大眉头轻挑,显然没料到这次是以这种方式,但还是将其捡起,轻轻一拧,再一倒,卷好的小纸条就跳到了他的手上。
字体极浅,极淡,仿佛水痕轻轻压过纸面,但置于跳动的火焰之上便登时清晰起来。诸星大吐出一口烟气,加密过的字体在脑里重新拆解,排序,最后拼凑出全新的句式。
「伏击内鬼 机会潜伏机密黑鸟 」
是和每一次任务后塞到信封里的纸条一模一样的格式,这些字符就像是拼图,算是补齐了他的疑虑。
他没有开枪的原因很简单——不同,与原本设想的、计划的,几乎完全不同。
突然混进的第三方势力、从未现身过的FBI、大范围的港口封锁、死寂的手机、相互配合的包围网……
当他们还在虎视眈眈着面前这块肥肉之时,却不知真正的猎食者早在头顶盘旋。
他死了的话——其实绝大多数卧底在做出这个抉择的时候都会这样问自己:「我的死能带来多少价值?」
只要筹码足够高昂,这群家伙便会毫不犹豫的将枪口对准自己。
而他扪心自问,自己的两大目标:接近宫野明美和收集罪证,哪一点都称不上合格。
所以他压下枪口。
而这拯救了任务……同时好像发现了新的麻烦。
诸星大迅速用简洁的暗语把任务进程与他接下来的打算填满本就不大的空白处,最后只要小鸟一跳一跳的上前,朝他张开黑洞洞的喙,又抽搐了两下,重新封好的树脂小瓶就这样又被吞回了肚子里。
黑色的身影腾空而飞,诸星大望向它远去的眼中异色涌动,他有很多事还未得到答案;但他很快又回归一片平静,摩挲了两下指尖,没再抽出新的烟,黑鸟逐渐消失在破晓的天边。
“您好……”
木村大和(第十章)反射性的抬起头来,结果扬起的笑容还没两秒就转变成疑惑——他的眼前空无一人。
“不好意思……我在这里。”顺着声音探出头,他终于瞧见了这个神秘的来客:那是一个看上去只有六七岁的小学生。
对方戴着一副大大的圆框眼镜却并不显死板,反而因为那双明亮的眼睛称的整个人有种跳脱的古灵精怪感;因为是孩子,所以休闲却剪裁合适的儿童西装配上短裤并不像成人一般显得奇怪,再加上领口处还专门系了一个鲜艳齐整的领结,简直活脱脱就是一位小绅士。
木村大和见惯了这种情况——想必肯定是与家长走丢了,于是跑到服务台来寻求帮助的。
于是他努力让自己保持笑眯眯的样子:“小朋友,是不是走丢了?你爸爸妈妈叫什么名字呀?”
那小孩却摇摇头,用一种天真的口气道:“我是自己来的。大哥哥,你知道403的爷爷叫什么名字吗?”
403?
木村大和手下意识的伸向了那个厚厚的文件夹,又马上悻悻的收回手,脑子里回想起院长的告诫:「不许随便泄露老人隐私!」
于是他只能试图用一些模棱两可的场面话糊弄过去:“我也不太清楚呢……毕竟我一直在前台工作……”
小孩却眨了眨他那双大眼睛,“可是我看大哥哥你经常在接电话呀,一边接电话一边还在纸上写东西,难道不是那些护工哥哥姐姐们在和你汇报吗?”
木村大和被这天真的发言逗笑了,说话也不自觉放松了许多:“我就是一个小接待员,平时接电话也最多只是登记一下信息或者帮忙应付一下家属而已……没你想的那么厉害啦。”
“啊?是这样啊……”小孩的眼睛里一下子充满明晃晃的失落,木村大和有些于心不忍,连忙发言找补道:“但是如果想和老人见面这类事情的话,是要通过我们这边提前预约的,你是今天来找403的吗?”
小孩果然面上绽放出一个灿烂的笑:“是的!哥哥派我来把这些带给403的爷爷!我可以进去吗?”
木村大和看着对方真挚的眼神于心不忍,但规定就是规定,于是他认真的解释道:“抱歉啊……我们这里规定了,低于十四岁以下的儿童是不允许单独探视的,不过你有什么东西我可以帮你转交。”
小孩犹豫都没犹豫,果断的朝他拉开书包;木村大和探出些头,看清了这孩子朝他兴致勃勃展示的书包里面都是什么——几张明显泛黄的照片、几条拼好的火车玩具、一架精美的飞机模型、还有一小朵包装好的小雏菊。
看到没什么尖锐危险物品后木村大和便点了点头,把访客表递给他,“在这里签名就好,我马上把东西转交给老人。”
小孩子果然乖乖开始写,木村大和有些好奇,眯着眼睛看向那行云流水填满的空白处——江户川柯南。
接到电话前来的护工看着这鼓鼓囊囊的一书包明显吓了一跳,最后神情古怪的提着书包离开;那表情让本来想顺口问两句的木村大和都硬生生闭了嘴,回想一下,他实习这一个月以来,确实没见到过任何一个人来探视403房的。
出于好奇心,交班后的木村大和找到了护工。只需半罐酒,本就直来直去的对方就打开了话匣子:“你不知道啊,木村。”
“从我照顾403这位老人的第一天开始,”一声闷响,对方把酒瓶子搁回桌上,眼里带着不解,“他家里从来没人来看过他,一个都没有。”
“除了每个月的定时汇款之外连句留言都没有,逢年过节的不说连人影都看不见,连敷衍的礼物都不愿意送一点,就好像只要老人活着就行。”
好可怜啊。
可能是在这里上班包吃住的原因,因填饱肚子油然而生的同情心挟持他在第二天专程路过那扇紧闭着的病房,小心翼翼的通过那一小块透明玻璃看清了房中老人的样子——
死气。
他被自己这下意识蹦出来的结论吓了一跳,可老人常年靠营养液维持的干枯的皮肤表面隐隐透出一种不自然的灰白,让本就遍布老人斑的皮肤像是食物腐败后长出的霉菌,不必靠近便能想象出那种令人作呕的味道。
那片花白的头发被护工梳理的很好,只能在某些缝隙中瞧见块块斑秃;面容平静而安详,但突兀的颧骨像还未愈合的疤,烙在那张脸上。
他像个罪人。
没有子嗣,没有伴侣,没有朋友,无法自理,无法索求。贫瘠的肉身是一损俱损的囚笼,它彻底腐朽的未来换来的只有死亡。
他记住了名单上属于403房间老人的那个名字——小野敬。
平时的他看上去是个憨厚孩子。哪怕刚入职时有人仗着前辈的地位而一味的指使他干杂活这位也毫无怨言,即使凌晨四五点下班第二天还能带着笑容准时报道;与这洽洽相反,他不算是个好人。
木村大和有一点真的很令人讨厌:美化一点来说,这家伙是个纯粹的脱线天然派男子;而直接一点来说,这家伙想做什么,就一定会去做。
无论什么事情。
小——野——敬——
伴随着闷闷的咔哒声,一张高清大头照一跃而出——照片上的人头发灰白,精神矍铄,眼神坚毅明亮,仿佛道道皱纹里都含着雄心勃勃的光彩。
木村大和反复比对了好几次,确认了这张照片和此时躺在病床上奄奄一息的真的是同一人。
小野敬,出身北海道札幌市,非职业组出身,25岁加入警局,38岁时一举晋升为警部;46岁时调来东京成为警视,随后在57岁时更进一步,成为警视正——这几乎就是非职业组能达到的最高等级了。
木村大和更疑惑了。这样的人,怎么会在孤零零的时候却无一人来探望呢?
跟随鼠标往下滑动,密密麻麻的小字看的他头晕,什么「抢劫」、「救灾」,「爆炸」……;定好的闹钟嗡嗡震动,离接班还有五分钟,留给他慢慢查看的时间不多了。木村大和抓起自己的三成新手机咔咔一顿拍,清理掉浏览痕迹后和刚好推门进来的同事点点头。
清晨的第一缕阳光照在身上,他大大的打了个哈欠,困倦感迟迟爬上神经。木村大和拍了拍自己的脸强制清醒,难得放了几天假,终于可以回家了。
一想到这点,脑子里才刚刚浮起麻婆豆腐的香气,下一秒肚子就诚实的开始咕噜噜轰隆作响;木村大和咽了咽口水,脚下生风的朝着店里的方向跑去。
跑在熟悉的老旧小街里,顺着凹凸不平的道路往里,在第二个路口拐过弯后就能瞧见从围墙里探出头来的橘子树,只是这个季节的橘子青的涩口,还不能吃呢;再一路直下,直到瞧见一栋外墙灰白的矮楼,一楼店门前有块小小的黑板:上面有时挂着失物招领,有时誊上今日特餐,有时又摇身一变,成了街坊邻居们的留言板。
“奶奶!”
他归心似箭的腾腾腾跑到门口,一下子就拉开了玻璃门,结果迎接他的不是熟悉的问候或饭菜香味,店内安静的只能听见叮铃作响的门铃和扇叶咔咔转动的声音。
“奶奶?”
木村大和疑惑的往里走,周围的一切装潢仍然没有变化——木架子上依旧稀稀疏疏,但大到电饭煲或铁锅,小到电池和纽扣都一应俱全;以及整齐堆在角落的纸箱,每一个里装着什么都写的清清楚楚。收银台旁边是安静垂下的门帘,木村大河掀起来探头去看,锅碗瓢盆干净利落,不像是做了饭的样子,而当然了,狭小的只能容得下一个人的厨房里也不见木村静的身影。
木村大和有些不安了。
他赶忙掏出手机,却在要按下拨号键的前一刻嗅到一股熟悉的辛辣气味。
他顺着这气味闻,很快就追到了通往二楼的楼梯处。
才一个半月没回来,楼梯什么时候加了扶手了?木村大和试探性的踩上去,看起来古朴的木台阶却没像记忆里那样发出令人牙酸的响动;越往上,顺着香味被送过来的还有凉爽的冷风,木村大和在再次与记忆中的这栋小楼对比了一下,很确认原本的二楼最多是当成储物间和临时的歇脚地,只架了一台风扇,哪里会有这么冷气逼人的空调风。
踩上倒数第五步台阶,原本根据他的身高,这里已经能通过右侧的栏杆缝隙扫过半个二楼了。
木村大和顺着记忆一转头——黑的。
他戳了戳,手底下传来种略有些粗糙的皮革质感,完全不像是他们家平时会用的东西。
再往上,黑的。
再往上,还是黑的。
那再往上——
“小和?”正坐在深色沙发上织围巾的木村静(第三十一章)对这个一点一点探出脑袋来,仿佛一下面对新世纪的小土拨鼠已经见怪不怪,她摘下老花镜,“吃饭了没有啊?不是说中午才回来吗?”
看见奶奶安然无恙的木村大和立刻咧开了嘴,“院长说我表现的好,多批我半天的假。”
“快来,”木村静抽出一个白色的一次性杯子,从那个陪着她十几年的老茶壶里缓缓倒出还飘着热气的深碧色液体,“外面那么热啊?快喝点茶歇一歇。”棉布手帕按在额角处,“满头大汗的,擦擦,小心感冒。”
其实在这几句话的时间里,原本跑过来出的一身汗就已经要被二楼这强劲的冷风给吹干了,但木村大和还是笑嘻嘻的接过去,动了动鼻子,眼神最后锁定在小茶几上的一个保温桶。
“饿了?”
木村静已经扭开了不锈钢盖子,里面摆的果然是麻婆豆腐,红艳艳的浇头配上雪白的豆腐,褐色的肉末一看就是用油仔仔细细浸过的,辣椒油的油花照的他双眼发亮,他接过递来的勺子狠狠一翻:底下果然藏着白花花的米饭。独属于谷物的甜香一下子把他扑了个七荤八素,用勺子草草剁了两下就一口送进嘴里——好辣。
熟悉的灼痛感从舌尖传来,但紧接着这股飘飘欲仙的痛感后迎来的就是属于豆腐的滑嫩和猪肉的油香。炒的干焦的猪肉把油都逼了出来,再配着重口的辣椒,与带着淡淡豆香的豆腐结合,只要一嚼,两股香味就能完美的交缠在一起。
木村大和眼睛都绿了,先一口还没咽下去呢,下一口就送到嘴边了。木村静也不说话,只把那喝了一杯又一杯的茶续上。
“哈!”
直到保温桶见底,吃出一身汗的木村大和连忙把剩的茶水一口灌进肚子里面,堵在喉头的那股梗塞感终于被冲了下去,他长出一口气,理智重回高地的他终于问出了那个问题:“奶奶,谁租了我们家二楼?”
这是条老街了,很老很老了。住在这里既不紧挨着那些繁华的商业街,更不挨着那些所谓的百年清幽老店,嘴皮子再厉害的销售恐怕面对这条街也只能说出有几年历史这一条好处。
这条街就像那些肌肉萎缩的老人一般,整日坐在窗前看窗外车流滚滚,人声攒动,心中再有什么千思百绪都不可能打开那扇门。
因为这里真的太老了,老的已经没有人气,没有价值,所有人都知道这条街总有一天要死的。
那这个人为什么还要搬过来?
木村静头轻轻一侧,只用眼神示意,木村大和就侧过头去,细细打量着这个焕然一新的二楼——
光滑的大理石地板,雪白的隔断墙横在他欲要继续抬头探寻的视线前,上面没有窗,只有一扇安安静静紧闭着的褐色木门,视线继续从左往右走,对面那面新漆的墙上只挂着一幅看起来有些奇怪的画:或许是因为整层除了白便是棕,那上面的颜色更显得鲜艳夺眼。
底色是大片大片的红,顶部是深到极致的黑,一颗颗直直耸立,高低不齐的狰狞枯木密密麻麻的挤占了大部分空间,只有中间像是笔误般留下了几点纯白,又像脚印又像小道。瞧不出白天黑夜,只有一片沉沉血色笼罩天地,而再仔细瞧,才能从那片黑中琢磨出一点一晃而过的怪异,比起单纯的墨色像是凝结的血迹。
转回来,深色的皮革沙发一坐下去便知价格不菲,毫无棱角的不规则茶几怎么看怎么像某种所谓的私人定制;崭新的中央空调还在安静的嗡嗡作响,木村大和左看右看,悄悄的把头凑过去低低道:“老板该不会是做非法生意的吧?”
这句话带着三分他惯有的夸大事实的习惯,但木村静煞有其事的点了点头,“我看着有点像。”
“奶奶!”木村大和这下可是魂都被惊出来了。自家奶奶自今年已经六十有七,前些年好不容易从鬼门关上拉回来过一次,自那之后身体便急速衰弱,近年连门都不怎么出了。
要是这个新租客真是个危险分子,不管明刀还是暗剑,第一个要遭殃的恐怕就是木村静。
“不行!我们马上搬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