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看自家孙子已经在和自己的四手手机斗智斗勇,木村静只是调出自己手机里的余额——两万七千三百二十六日元。那静静躺在余额栏里的数字像一双淡淡的眼睛,看的木村大和一阵心虚的把自己只够零头的余额页面往身后藏。
他忘了一件事。他们家很穷,很穷,真的很穷,几个月之前这栋房子都还是小偷来了落泪,强盗看了捐款的金钱荒漠。
带包跑路的父母留下的那点家底早就因为治病花光了,平日这家小店要不是附近的街坊邻居还感念着来照顾照顾生意,也早就垮了。
木村呀木村。他痛定思痛的自己骂自己,你是不是忘了你现在最高的学历还只是高中?
木村呀木村。他继续毫不留情的加码,你是不是忘了街口的警局快被你住成自己家了?
木村呀木村……不对,怎么感觉好像连着奶奶一起骂了。
木村大和立刻打直了背,试图用绷出来的严肃表情来以此证明自己刚刚是在想正经事。全然忘记了自己哪怕眨眨眼睛,这个一手拉扯自己长大的奶奶就知道他是头疼脑热还是纯粹的不安分。
“……人家给了多少?”想了半天,木村大和还是把决定以这个最现实的问题做切入口,试图用自己马上就能转正拿到工资来劝解比他更固执的奶奶;却见对方用带着老花镜的眼睛似笑非笑的睨了他一眼,“一百万。”
“多少?”
“一百万日元一个月。”
木村大和很认真的思考了一下,“到时候东窗事发了你觉得我们能跑掉吗奶奶?”
“反正你年轻跑得动,我这么大年纪了随口报个心血管疾病往那儿一躺就行。”
得,木村大和撇撇嘴,知道今日份的祖孙爱余额已经不足了;看着好不容易转圈圈加载出信息的手机,还是把看上去还行的几家房子都截了个图算作待定。
两两无话,好不容易安静了几分钟的木村大和又开始蠢蠢欲动了,直勾勾的盯着那扇紧闭的门,仿佛下一刻那个神秘的租客就会从里面大变活人一样的蹦出来。
木村静头都没抬,“再看它也是不可能自己说话的哦。”
木村大和还没来得及反驳说奶奶能不能不把我小时候的黑历史记这么清楚,咔哒一声,门缓缓开了。
好红的眼睛。
木村大和咂吧咂吧嘴,对这个人的第一印象便只有这个。
但攻读下硕士学位的木村静不由得对前者发出了学历疑问。诚然,估计每一个第一眼看见对方的人的注意力都会被那双鸽血红的眼睛吸引,但下一刻便会自然而然的转向对方的面容——
木村静思索了一下,对方并非是那种锋利逼人的长相,五官的确清晰分明,但因恰到好处的皮肉而多了些亚洲面孔常见的温谦柔软,但若说他是那种传统美少年脸的话,对方的长相明明精致,却因微微下垂的眼尾与略深邃的眼窝镀上薄薄沉郁感,尤其现下没什么表情的样子更添几分散漫慵懒。
谁都看不出来在这短短几秒内木村静的大脑经历了多么剧烈的思考,但此女能一心二用,看见对方略略挑起眉头便顺水推舟,笑呵呵的开始为两人相互介绍:“初次见面,这是我孙子,跟我一个姓,叫他大和就好了。大和,这是月野织先生。”
光看对方的眼神,木村大和便能断定这位的家世怕是最少也在优越线往上的:无他,太淡了。
在高档疗养院工作了两个多月,木村大和印象最深的一点非许多“有钱人”们的眼神不可。
他们看人不像是“人”,而更像在看“物”。
算了,就当是在上班。木村大和主动迈出一步,一如面对客户那般主动伸出手,笑道:“初次见面,我是木村大和。”
凑近了才能闻到对方身上有股淡淡的苦味,是生病了吗?
他感觉到对方的视线落到他的手上,像是在评估着价值的慢一拍伸出手,“月野织,接下来的日子麻烦你们了。”
木村静在一旁补充道:“定做的侦探事务所的牌子还要几天才到,这段时间小织你要不要先接点附近邻居的委托练练手?我孙子也休假了,能帮你干干杂活什么的。”
“侦探?”木村大和把刚刚的想法抛之脑后,眼睛亮了,“您现在就能接受委托吗?价格大概多少?能先从租金里扣吗?”
月野织忽然露出了一个微笑,很淡,却显得整个人都无害许多,“当然。”他的语气笑吟吟的,“我的规矩:每日开门第一单,免费。”
“我们坐下谈谈吧?”
——
“山本先生。”
这冷冰冰的声音刺的刚才还神游天外的山本川(第八、四十九章)猛然清醒——完了完了千万别是那几位祖宗……
悻悻的抬起头来,没灵过几次的各路神佛果然这次也稳稳掉线,面前抱着一叠资料的茶发少女正用像看着某种低等生物的眼神等待着他的回答,山本川连忙站了起来,头却又垂了下去,“宫野志保大人。”
不是蠢的没边的都能看得出来,组织在有意培养面前这位作为牵制乃至替代瓦伦西亚的棋子;近来甚至有风声传出,她恐怕马上就能获得酒名。
山本川只想对这些议论的、及蠢蠢欲动,似想站队的家伙们表示最深的敬意以及想死不要拉上我的避而远之。
但这位今天怎么突然找上我了?
山本川用余光快速留意四周,幸好四下空无一人,至少不用担心因为谣言而掉脑袋了。
“Rum大人说各个组最近的实验都要留一份纸面档案亲自给他,”少女语气平静如水,“我们这组设备出了点问题,所以交迟了。”
她那堆看起来一模一样的档案袋中抽出来一份递到他面前,“我等会还有事情,麻烦代为转交。”
原来如此,山本川连忙点点头,双手伸出接过,压在底下的大拇指却忽然摸到了一块塑料质感的东西,面部肌肉还没来得扭曲就感觉手指被对方轻摁了一下。从监控角度来看,两人就只是简单的递接后互相点了点头,随后分道扬镳,看不出任何特殊的地方。
只有山本川知道自己心脏里掀起了多大的惊涛骇浪。危机感提示他该假装什么都不知道把这东西悄悄处理掉,好奇心却问他难道不想知道明明跟自己没什么关联的对方忽然传递信息是在说什么吗?
藏在底下的手指稍稍摸索,山本川初步判断出这是块四四方方的薄片,此刻正稳稳的贴在档案袋背面。他借着袖子的遮挡曲起关节,指甲找准边际,轻轻一抠,这个轻如纸片的小家伙就掉进了袖口;他又细细摩挲过去,确认没有残留或破坏后面色如常的加快了步伐。
宫野志保……你到底想干什么?
「想逃吗?」
她在说什么?
心脏仿佛被一记冰凌死死捅穿,死亡的僵滞让他连呼吸都被夺走;但很快那股冷就被如火山喷发的怒意吞噬,融化,直至扭曲同化为湮灭所有理智的燃料。
这个人在说什么胡话?
逃跑?逃跑?逃跑?怎么跑?跑去哪里?跑到什么地方才能不再提心吊胆被追捕,逃到什么地方才有一块天地能被称为家,逃到什么地步才能有资格主动去建立一段纯粹的关系,而不必担心对方或一家子自此人间蒸发?
直到尝到了铁腥气才迟迟放过不断流出殷殷鲜血的下唇,山本川盯着这几个字一遍遍、一次次、翻来覆去的看,仿佛要从中拼凑出一篇论证齐全的精神报告。
焚尽一切的火焰留下的只有一地灰烬,原本因愤怒而上扬的嘴角慢慢被拉出死一般的笔直。
“我疯了。”
是啊,竟然敢随便相信别人,纵容所谓好奇心的,甚至还有暗自期待的自己真的是疯了。
塑料薄片连带着脆弱的芯片被一股无可忤逆的力量碾碎,木着脸的山本川甚至动了那个最坏的想法——
“如果你是在想杀了我之类事情,劝你最好还是别轻举妄动。”
失真的电子声刺破了原本寂静的空气,山本川猛然回头,那个一次性手机不知何时自动开启了通话,光听这个语气便能得知对面正是今日才见过的那位。
“如果私自入侵我的手机只是为了说这种无聊的话的话,宫野大人现在就可以挂断了。”
芯片被安了后门。虽然不知道宫野志保什么时候对数据入侵有了兴趣,但山本川无所谓前后关系,他只是默默用其他设备打开了录音。
“我说的话是真的。如果你想逃走的话,我能提供给你帮助。”
对方沉默一瞬,忽然选择了直接抛出橄榄枝。
山本川却并不领情,“我本以为您的出身能让您比我更深刻的理解留在这个地方才是最好的结局,不是吗?”
这话就是真的连半点面子都不想给了。
对方一愣,果然语气变得更沉,“我认为我能直接联系到你,在某一方面已经证明了我说的话的真实性。”
“这个所谓的“直接联系”,不也是我主动把芯片安进了我的手机里吗?”
“噗呲。”
原本火药味十足的对话被这声轻笑打断,山本川一愣,总觉得这个声音有些熟悉——
“Filina?”(二十三章)
他试探着唤出那个名字,对方也毫无掩饰的心思,“是我哦,好久不见。”
山本川一下子熄了火,“你、你不是……?”
这两人完全八竿子打不着啊?
“作为销冠当然有额外的假期,既然正好也接到了这位小冤家的委托,那我当然也要在这里了。”话语模糊,但态度却明确——宫野志保与她是互相合作关系。
宫野志保也果断开口:“你们认识?”
这个问句更像是一种表面功夫,“哈哈,”而Filina也很自然的接话,“毕竟他第一个任务的接头人是我哦。”
“鞋子都跑掉一只,身上全湿了,呼哧呼哧的躲进店里面的试衣间半天都不出来,是我给他收拾的烂摊子——”
“麻烦……麻烦请别说了……”
“哈哈哈哈哈……”
宫野志保看着身旁笑的眼泪都快出来的Filina,心脏错拍,那句话便在她摁下静音键的下一秒就跑了出来:“我说的是真的,Filina。如果你想的话,身份证件不是什么大事情。”
她竟能露出这种笑容。肆意、明媚,宫野志保从假面上短暂浮现的裂缝中感受到与平日完全不同的温度。
是那种熟悉的,她曾在姐姐身上触碰到的温度。
卷发女人却朝她摇摇头,伸手解除了静音,“我看的出来她是认真的,但除此之外……”她的语气又变回了那种淡淡的戏谑,“我概不担保。”
片刻的沉默后是长长的一声叹息:“不行的,宫野大人。”他还是没改掉尊称,“留下来最多一死,要是逃跑可就不止了。”
“美洲,欧洲,亚洲,非洲……除非逃到南极或北极才可有那么一线生路吧,但真到那个时候,逃跑本身就已经没有意义了。”
“要是在外力帮助下真的跑掉了,那之后呢?认识你的人、你认识的人大多会被清洗,你的关系网会被一点一点的侵蚀,直到这世界上知道你真实身份的人以各种形式闭上嘴;然后暗地悬赏,表面张贴你的失踪,把你的照片放到电视上,媒体上,写洋洋洒洒的新闻稿,发动任何一个怀抱善意或恶意的视线搜寻你。”
“再然后呢?你不能踏进任何一家正规的餐馆、商场、甚至任何一条摄像头还有用的街道。你的活动永远不能有规律、永远不能相信他人、你的任何交易都要以现金结算;你不能犯罪、不能获奖、甚至不能贸然使用手机,因为你不知道哪一个举动会泄露你的信息。”
宫野志保沉默着倾听。
“我只告诉您一件事,”山本川咽了口唾沫,“在我的印象中,没有人试图逃跑,也没有人成功过。”
“是吗?”宫野志保终于开口,“那就试试看吧。”
她的声音稳的吓人。没有犹豫,没有畏缩,“这部手机找机会销毁,刚刚也什么都没有发生。不必担心,只凭我们见过一面,Rum再怎么急性子也不可能轻率毁掉他辛苦积攒下来的资本……”
她似乎还有什么想说的,片刻沉默后却只挤出来一句:“保重。”
早已熄灭的屏幕上倒映山本川久久凝视的面容,他劫后余生的长呼一口气,方才察觉到自己的后背已被汗水浸湿。
或许是出于对Filina的信任、又或者是出于对高智商人群的本能崇拜,山本川真的依照宫野志保所说的那般处理好一切,继续奔来跑去当朗姆手下那个存在感稀薄的跑腿的家伙。
什么都没改变,什么都没出现;但他知晓萨泽拉克,也听说过宫野明美,与此相比,只有几面之缘的宫野志保似乎与这两人并不亲近,更别提相像,但他的心里总存在着一道冥冥之中的预感——
宫野志保在等待一个机会。
至于是什么?这并不是他应该关心的事情。
山本川望着面前慈眉善目的佛像,双掌合十,深深跪拜。
宽恕我的贪婪,原谅我的妄想,让我来世为畜、为虫、为一滴雨水、一粒微尘。
实现我的愿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