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姐已经许久没传信回来了,近来京中不太平,府上两位主子都不在,殿下是太子,可否进宫替民妇看看小姐。”
律子政又匆匆上马而行,心开始突突的跳。
苏仪萝不是个好相与的,但是以霍卿荣的聪慧,总不至于会太吃亏,纵然召她入宫少不了父皇授意,可终归她是大将军的嫡女,怎么会连与府上通信都做不到?
律子政胡乱想着,手中又一扬马鞭,从漫天飞雪中冲杀出。
“什么人?”
翊宸门外长枪交叉格挡,两位全副武装的门吏上前喝止,拦住闯来的马:“宫中戒严,无召不得出入!”
“是我。”
律子政皱眉忍着不耐,翻身下马:“本宫打了胜仗回来,连宫门也进不得了?”
闻听是太子,两位门吏偷偷交换了眼神,收回武器:“见过太子殿下,我等也是奉命行事,还请殿下不要为难。”
“抬起头来。”律子政冷眼看清了眼前右边门吏说话的脸:“我在二哥身边见过你,怎么他眼下在宫里?苏仪萝又整什么幺蛾子要算计我吗?”
门吏一愣,没想到从前软弱可欺的人突然变得这么强硬,但是上头已经下了命令,不得不从,所以还是硬着头皮挡住进宫的去路:“殿下请回!”
律子政默默握住腰间佩剑的剑柄,受赏的军队还在回京途中,他提前入京已是逾矩,本就该低调行事。
可是霍卿荣的安危他不能不考虑。
门吏见状,也不再劝告,戒备起来,三人当街对峙,气氛剑拔弩张。
律子政正要拔剑而出,不远处的大门突然被砸的“砰砰”作响。
“殿下?可是太子殿下?太子殿下!救救我们主子。”
是芷兰在叫喊!
寒光一闪,律子政已一剑挑飞右边门吏的头盔,另一门吏也迅速反应过来,横枪阻止律子政继续往前,三人就这么在宫门前扭打起来。
门那边芷兰紧紧贴在宫门上,可什么动静都听不到,又试着去抬那有她腰粗的门闩,却徒劳无功,心里急得像是有几千只蚂蚁在爬,生怕自己方才听到的动静是幻听。
边上的门吏看戏似的歪靠在宫墙上:“姑娘,这门平时我们都要两个兄弟搬,就你那细胳膊细腿的,别白费力气了。”
芷兰闻言,也冷静下来,再这样下去根本帮不到主子。芷兰心里紧了又紧,逐步靠近门吏,举着手中的令牌:“太子令在此,我命你打开城门。”
门吏一愣,视线游离在堵到眼前的令牌和手持令牌之人的脸上,突然放肆的弯腰大笑,等他笑了半天笑够了,才道:“且不说关城门是陛下的旨意,你拿着太子令牌我们顶通天考虑考虑要不要杀你,就别妄想靠着他达成你的目的了。”
芷兰听着却不恼,只是固执的举着令牌继续靠近,直到已经进无可进,蓄势待发的另一只手中划出尖锐的银簪一角,实实在在抵上门吏脆弱的脖颈脉搏:“既然非要两个人才能开门,那你就叫两个人出来,今日宫门不开,你就得死!”
脖子上的痛楚让门吏感觉有什么东西从冰凉的银簪下流出,他僵着身子完全不敢乱动,却也不甘心被这个弱小姑娘拿捏在手里,死死闭口不言。
二人这般僵持,门外边却打的激烈,律子政到底不比从前,晋京的门吏也不如刃聿军,几个回合下来,已有一人被挑飞,剩下一个也很快败下阵来。
律子政无意纠缠,正好这时宫门被缓缓推开,芷兰率先从缝中挤出来,见到律子政好歹松了半口气,大叫一声就转身离去:“殿下,快!太子殿下,快随我走。”
律子政当即跟了上去,却不见他的身影刚消失在宫门内,先倒地的门吏利落的爬起来走到另一个门吏身边,面容阴狠的一枪扎进他的胸膛,汩汩热血顷刻浇透了地面,染红了白雪。
已是后半夜,黑幕上唯有下弦月一轮,乌云汇聚,遮掩了它的全部身形,漫天飞雪,孤寂的映着惨白的宫墙。
阴风细小阴冷,也无止尽,塞满衣裳与肌肤的缝隙,连因风寒而起的高热似乎都压了下去,可却并没有让霍卿荣觉得好过一些。
夜中的重露逐渐打湿她的外衣,冷风又将它吹硬,她已无力昂首,呼吸都微不可察,被雪覆成一尊雪白的、垂眸一线的神女像。
朝政殿今夜并未点灯,立明帝余毒未清已经早早睡下,当值的侍卫太监连呼吸声都是悄无声息的,太安静了。
霍卿荣一直在等雪来,可目之所及,僵白的手心始终空无一物。
“沙沙,沙沙,沙沙沙......”
霍卿荣被这声音吵醒,眼皮已经睁不动了,身上也重的很,可心念微动间,她猛然扭头回望,白茫茫大地尽头的远处,潋滟的桃花眼,春意盎然。
他隔着落雪很远就看见她,孤傲、脆弱,像是公仪叔茫茫万里带去边关的那两株赵粉牡丹。
这不是她该生的时节,可她依旧坚持开花。
下一瞬,花瓣簌簌抖落,霍卿荣在他视线中狠狠摔倒下去,溅飞的雪花舞成皮影戏的影窗。
十五岁的少年在回京亭翻身下马,独将十岁的孩子留在马背上,她几乎是下意识就牵住了缰绳。
“你果然会骑马。”
律子政并不意外,小姑娘身着的绫罗绸缎并非凡品,他甚至猜想,或许她会是荣国皇帝的女儿也说不准。
只是小姑娘还沉浸在刚刚亲眼目睹了母亲去世的悲痛中,忍了好半天的眼泪终究还是没有忍住,又要将干燥的外袍沾湿。
律子政抿了抿唇,只是徒劳的替她抹去擦不干净的泪水,一句安慰的话也说不出。
他以为父亲只是想带他出来见见世面,他以为这次出兵依旧是从前许多次那样的边境交锋,他的见识远远料不到东平那位皇帝陛下的勃勃野心和必死之人为破局的反扑。
所有未出口的辩解都只会玷污满手的清泪。
吾虽不杀伯仁,伯仁由我而死。
十五岁的少年后知后觉,忧俱起从东平到晋京这一路的动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