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靖他们背后的利益集团关系错综复杂,很多案件查下来多少都与他们有关,游隙虽说不怕挑战,也有的是耐心继续追查下去,但是情绪上还是难免有点烦。
尤其是在面对吴靖这个知法犯法、为虎作伥的同行,一想到他曾经参与过的那些事情,游隙就很难对他摆出什么好脸色,索性不装了,神色冷厉地审讯道:“虽然说就算你不配合,我们也有的是办法从你身上获得我们想要的答案,但是到底有周院长的这一层情面在,我觉得吴警官还是自己主动向我们交代比较好,你说呢?”
“那可真得谢谢我们周院长了。”吴靖笑叹道,“明明是好不容易休假的周末,还要为了我陪在这里变相加班。”
周信却并不这么认为,他正色道:“算不上加班,是我自己想来的——老吴,和我们说说,这些年你都发生了些什么吧。”
那是一个很长的故事。
尽管在此之前,周信在心里已经有了初步的设想,但是没想到故事本身还是超乎了他的意料。
比起周信听着听着面色渐重,其他人的神色从始至终都并未有太大的变化,游隙更是肉眼可见的表情渐趋玩味:“你知道自己是在为谁办事吗?”
吴靖想了想,回答说:“一个很复杂的利益联盟,如果一定要说一个确切的主体的话,思贤茶会。”
吴靖的回答并不算确切,但十分坦诚。
如此,反倒显得他先前交代的那些故事内容更加真挚可信了起来。
游隙没有再接着这个问题继续追问下去,而是看似态度散漫地换了一个问题:“你们在各个机关单位内部都渗透了不少吧,就你知道的都有哪些?市检察院里和你接应的内鬼是谁?”
董滨一行人在出外勤进行工作对接的路上车祸身亡,中央警厅和市检察院的专案项目组里大概率都有叛徒,不是具体的组内成员,就是有权知道内情的上属领导。
吴靖早就预料到他会被问起这个问题,他长叹了一口气道:“为了避免暴露,我们收到的绝大多数都是单线任务,每个人做一环,环环相扣趋于组织设计想要的结果,即便中间有一环失利,也不会影响到其它环节,甚至会有其它环节替代完成,在这种情况下,我们都只会知道自己这一环的任务,对其它环节的任务和经办人都无从了解。”
“单线任务的发布和联络各有不同,一般都是上级怎么发布联系我的,我也怎么向上级进行联系反馈。比如说,如果是用匿名号码发短信告知我的,那么我也编辑短信发还;如果是用施了术法的纸鹤之类的东西传递任务来的,那么待到任务完成后,我同样将任务汇报通过收到的纸鹤放回即可。”
“专案项目组的消息是我透露出去的,和市检察院暗中进行工作对接的行程也是我动用权限获知后反馈给上级的,具体上级在接收到我的讯息后如何安排,安排谁做什么事情,我都不知道——所以很遗憾,游队长,你的这个问题,我是真的没有办法回答清楚。”
“嗯。”游隙不咸不淡地应了一声,仍旧没有继续追究,又换了个问题问,“你作为余烬逃走前,刻意在办公室里留下的那一首诗,是什么意思?”
态度看上去和听起来都极其敷衍,就好像只是在例行公事走个流程,他本人对最终结果没什么所谓,他只要能把这一套流程走完,就算顺利完成任务。
原本稳定输出、有问必有答的吴靖一时之间陷入了沉默。
他垂下目光,眸光晦暗,不知道是在回避问题,还是忽然间不知道究竟应该从何说起。
“行行复行行,满目皆荒唐。行云流水处,人世血泪章。红尘尽悲苦,清溪结寒霜。某生数十载,未抵一页长。”游隙不紧不慢地将吴靖先前以余烬的身份遁走前在办公室里手书留下的那一首诗吟诵了一遍,“你写下这些,是何用意?”
吴靖喉头微动,又沉默了须臾,方才低声回答说:“……没什么用意,就是突然间有感而发罢了。”
“我这一生……说起来,也挺可笑的,不是吗?”他轻嘲道。
游隙眸光闪了闪,对吴靖的这一番解答与自嘲未置可否,再次切换了问题:“你电脑隐藏数据里有过一个特别匿名的会议程序,那是什么?你在里面的代号是‘Jin’对吧?其他几个固定与会人员分别是谁?”
吴靖点头:“……是。我在里面的代号是‘Jin’,取自余烬的‘烬’。”
“这个会议程序本质上就是一个群聊,只是为了更好地隐匿身份并且不在外留下痕迹,所以才选择了通过这种会议程序的形式来进行。”
“你们在我电脑里恢复数据后发现的那一个会议程序,和我听命进行的那些任务都没有关系,只是一个为了不在聊天软件上留痕而设的私聊而已,其他几个固定与会人员都是我的朋友。”
“那一天,我知道中央警厅通过过往权限使用记录查询查到我头上了,为此我已经做好了撤离的准备,就上线和几个朋友说了一声。”
“是么?”游隙挑了挑眉,提出了他今天的第一个质疑,“明明是匿名隐藏和不留痕迹的会议程序,却还是让后来的我们恢复数据发现了存在,可电脑上的其它数据却被删除得干干净净——吴警官,这样真的很难不让我们怀疑,这是你故意留给我们发现的。”
紧随其后的是第二个质疑:“而且我听周院长说了,你当年在央京大学就读的时候,在侦查学方面一直都是年级第一,后来进入中央警厅工作以后更是展露出了极强的侦查和反侦察意识——凭你这般卓越的职业天赋和多年作为警察的专业素养,上级匿名向各个环节的人发放单线任务,你难道就真的对匿名的上级、其它环节的人和他们的任务都一无所知吗?”
然后又是第三个:“你说那一首诗是你突然间有感而发,那为什么电脑恢复数据后可供人发现的会议程序里五位固定与会人员的代号,偏偏又都在那一首你‘突然间有感而发’创作出来的诗里以字的拼音的形式出现了呢?只出现了一个两个你可以和我说是意外,但是五个每一个都有,就是古怪而不是意外了吧?”
“——那一首在逃走前特意手写下的诗,比起感叹和绝笔,我怎么感觉更像是你想要戴罪立功而偷偷留下给我们调查的线索呢?”游隙注视着对面低垂着头、神情晦暗不清的余烬,意味深长道。
“既然都是特意留给我们的,那么现在我们来了,吴警官又为何故意隐瞒,不直接告诉我们你想要我们查出来的真相呢?”游隙给自己换了一个舒服的坐姿,身子微微前倾,一双眼里绽放出兴致盎然的光芒,语气期待中又带着些许恶劣地说道,“说来听听吧,吴警官,看看你想要告诉我们的,和我们这段时间查下来得到的,到底一样不一样。”
“首先,要不先向我们介绍一下你同样不方便在普通社交软件上留下痕迹、身披代号在会议程序里固定与会的那四个朋友吧?——‘Xi’、‘Han’、‘Mou’、‘Wei’。”