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玉回差点尖叫出声,奋力挥舞着手里的树枝颤声道:“走开!不要过来。”
树枝划破黑夜,发出闷闷的“唰唰”声。
对方喝道:“闭嘴!”
方玉回浑身一抖,下意识听从指令。
下一瞬,强光手电筒肆意晃过他的眼睛,趁方玉回抬手挡脸躲避的间隙,那人伸手一把推倒他,还抽空捏了把土扔在他身上,然后转身就跑。
林之珩回来时方玉回正委屈巴巴地坐在石头上掸衣服。
他愣住,“这是怎么了?”
“刚才那里蹲了个小孩,装神弄鬼吓唬我,”方玉回挺郁闷的,“还冲我扔泥巴。”
他今天穿的衣服颜色浅,刚才拿手机照了一下,裤脚和屁股那里都脏兮兮的,他实在接受不了。
“扔了,”林之珩立马说,“回去就扔。”
方玉回叹了口气,停下动作。
林之珩刚才翻进谢怀瑾的宿舍征用了他的铃铛,又从湖边的钓鱼台上拆了根不知道谁丢在那里的鱼竿,征用了人家的鱼线。
他估算好距离,把鱼线的一头交到方玉回手里,另一头连同铃铛一起绑在自己的手腕上。
看见那颗精致的小铃铛,方玉回有些意外,但没多说什么。
“我先去,”林之珩说,“绳子抻直以后就代表我已经到坑里了,你就晃一下绳子,让铃铛响起来。”
“好。”方玉回说。
林之珩转身往里走,自己一人去冒险和有人陪的感觉是不一样的,他多少有点紧张,也有些兴奋,一路脚步不停,扯开警戒线毫不犹豫地踏了进去。
夜晚的风在这一刻变得格外阴凉,泥土的腥味被无限放大,掩盖住石碑之下隐藏着的血味。
手腕上的丝线绷直,须臾,上面绑着的金铃铛开始有规律的摇晃。
林之珩的心湖无风起浪,像是西风扫过后留下的汹涌寒流,冲刷干净心腔内汩汩的血液,还要带走他的全部体温。
很冷,但头脑是清醒的。
他想起第一次遇见晃晃的情景。
不是对方一直以为的地铁站缘分,而是很久很久以前,他还特别小的时候,不到四岁吧。
他知道自己和其他小朋友不一样,满幼儿园的小屁孩们都在嗷嗷待哺等待下午茶,只有他不感兴趣,总是一个人坐在最高的爬爬架上面冷眼旁观。
太过不合群必然会引起一部分人的反感,从一开始的霸占他的零食小床,到后来不让他上厕所,踩碎他的玩具。小林之珩觉得他们幼稚得有些可怜,从来不和他们一般见识。
直到某一天,他被几个吃得圆滚滚的小男孩关进老师们存放教具的小房间。
那个房间很小,只有一扇特别小的推拉窗。因为只对老师们开放,所以电灯开关和门把手都是正常高度,小林之珩够不到灯,也打不开被锁上的门。
他冷静地拍门,喊人,十几分钟后,他沉默地接受了幼儿园已经下班的事实。
他做好了等待一夜的准备,他并不害怕,因为知道第二天上班就有人能够发现他。
突然,推拉窗上映出两只小手,有人在外面问:“有人在里面吗?”
林之珩猛地抬起头。
外面传来拖拽凳子的声音,很快,那双肉眼可见没什么力气的小手又搭在了窗户上,努力推开窗。
一双圆溜溜的琥珀色眼睛冒了出来。
林之珩震惊地瞪着他。
方玉回也看着他,声音软软地安慰道:“别害怕,哥哥来了。”
窗户其实不高,一米多点,林之珩踩在玩具上可以冒出大半个脑袋。
两双手握在一起,方玉回咬牙把他往外拉。林之珩的胳膊被拽得生疼,很想就此放弃。
他觉得在储物间过夜没什么大不了的。
但方玉回始终不愿意放手,娇弱的手腕在粗糙的窗台上磨出一道深深的伤口。林之珩从窗台上翻出来,一身狼狈。
方玉回弯着亮晶晶的眼睛说:“还好我在这里。”
林之珩像是吓傻了,愣愣地看了他好几眼,仿佛方玉回是个妖怪。
泥潭里是不可能开出花的,另类的人就是妖怪。
林之珩想知道他真正的样子,思忖过后一把扑进方玉回怀里,“哥哥,我好害怕。”
方玉回抱住他,学着大人的样子背过受伤的手,另一手揉揉他的脑袋,“别害怕,已经没事了。”
“他们都欺负我,”林之珩抬眼,利落地淌下一串眼泪,“怎么办啊哥哥。”
“你以后可以来找我,”方玉回很认真地说,“有我保护你。”
得到了他的这句保证,此后很长一段时间,林之珩有事没事就会跑去寻求保护,方玉回也会如约给他一个充满温柔的拥抱。
抱了一年,林之珩终于愿意相信方玉回确实是一朵纯净无暇干净而温暖的小花。
方玉回成为小学生后,两人就再也没有机会见面了。林之珩再聪颖早慧,在父母眼中也只是一个睡觉需要开灯的宝宝,因此他根本没有机会打听方玉回的学校,打听方玉回。
再长大一点,林之珩拿得稳铅笔了,他就开始写日记,写作文。
我最难忘的人。
我最敬仰的人。
我最喜欢的人。
后来日记越来越长,他的书写也从回忆变成了畅想。
今天大概做了些什么?
是否依旧幸福?
那些梦想成真了吗?
有点能力之后,他开始投稿,拿着稿费一个学校一个学校地寻找。方玉回上了大学,他就连夜罗列各大艺术院校,翻新生名单。
发现他留在了首都,他高中就考去了首都。
终于有一天,他的小说第数不清多少次再版,他拿到样书后照例坐上会经过方玉回校门的地铁,然后猝不及防地在拥挤的人群中看见正低头认真调整手表松紧的方玉回。
他就这么突然的出现了,像夏日午后落下的小雨,淅淅沥沥淋湿了林之珩的眼眸。
比起小时候,那张脸变得更加漂亮,温柔的眼睛里盈盈环绕着一湖春水,简直让人移不开眼。林之珩如同痴呆地盯紧他,反复确认,直到方玉回摘下手表,露出那道浅浅的伤疤。
方玉回被人流挤到了他身边,这对于林之珩来说简直就是天赐的机缘。
他毫不犹豫地把书塞进了方玉回的包里。
他从前想要回到有方玉回的世界。
现在只想成为方玉回的全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