透明的蓝色逐渐变深,已经分不清眼前究竟是天花板还是大海。
林之珩久违地回想起自己真正的十七岁。
那时他还是意气风发的市长公子,无忧无虑洒脱自在,高二就提前收到了洛伊美院张实开教授的邀请,成为他的关门弟子。
整个高三他都没有丝毫压力,并在十一月正式休学,提前开始自己的环球旅行。
长日号邮轮一路向南,在年末这一天穿越盛行西风带。
那时正是北半球的寒冬,南极圈的风比任何时候都要温柔。长日号触礁后逐渐朝着一侧倾斜,海水源源不断涌入船厢,不过半小时就完全沉没。
坠入海水的一瞬间,云声被冻得失去所有知觉,他被海水蛰得睁不开眼,漆黑的世界充斥着海浪和尖叫。他凭着本能往嘈杂的地方挣扎游去,谁料会突然被自己背过来的画架砸中后背,他瞬间脱力,嘴巴张开呛了一口海水。
冰凉的海水灌入,腥咸,冲进肺里时带着火辣的刺痛感。死亡来临前夕,云声似有所感,放弃了徒劳的挣扎,努力睁开双眼,隔着破碎的冰层,头顶是一抹刺白的亮光。
新年来临的第一天,云声沉入海底。
有一片海浪把他裹紧,带他游过山川湖海,终于在春天来临时停靠在温暖的港湾。
他听见女人兴奋地大喊:“胎心!我们的宝宝有胎心了!”
男人温声细语,“阿珩,我是爸爸。”
谁是阿横衡恒桁……
云声皱眉,觉得这名字也太土了。
男人一直在喊他,声音缥缈难辨,像打乱后缠在一起的五线谱。
“阿珩,阿珩,阿珩。”
“阿珩?林之珩?”方玉回焦急地握紧林之珩的手,回头问,“胡医生,他怎么还没有醒?不是说已经脱离生命危险了吗?”
“二少爷,您别着急,病人脱离危险到完全清醒也是有过程的。再加上谢少爷说,他本身不会游泳,是被同学恶作剧扔进泳池的,所以也不排除惊吓、应激导致的保护反应。我们再耐心地等一等好吗?”胡医生好言好语。
方玉回拧眉,“还要等多久?”
“这……”胡医生中肯道,“一般情况下很快就能醒过来了。”
什么叫一般情况?
他们的情况明显更紧急好不好?
方玉回一阵窝火,又不能拿医生怎么样,不满地皱眉,重新看向林之珩,握着他的手又摸他的脸,“他的手怎么这么凉?空调能开高一点吗?或者这个被子能换厚一点吗?这个机器上的数字怎么变红了?还有他为什么要一直输葡萄糖……”
“小回哥。”
“护士呢?我们阿珩的留置针里回血了……”
“小回哥!”陶嘉时又喊了他一声,声音重了点。
“啊?”方玉回猛地抬头,眼神清明许多。
陶嘉时叹了口气,“冷静一点。”
说完,顺手接过门外护士递过来的内部棉衣和保暖裤,道谢后扔给一直没来得及换衣服的谢怀瑾。
谢怀瑾吸吸鼻子,脱掉周扬的大衣,跑进厕所换衣服去了。
周扬始终面无表情地站着,像只绝望的土拨鼠。
当他得知一班两个熊孩子把他一手请进学校的祖宗扔进泳池的那一刻,他就已经想好该怎么死了。
他也太倒霉了,林之珩每次出事都恰好是他上班的日子。上一次还能勉强算是师生之间的理念争执,这次可是板上钉钉的霸凌,满馆人在一句话都没商量的情况下口供出奇一致——
那两人突然像鬼上身一样冲过去薅起蹲在泳池边的林之珩齐心协力就把人扔进池子里了。
周扬觉得自己起码要再活一百年才能搞懂这帮人的脑回路。
同样汗流浃背的医生依次解释了方玉回的问题,还额外说明了机器上数值的含义,不厌其烦地重复着“他真的已经脱离生命危险了,您不用太过担心,您有一点关心则乱了”。
确定了一遍又一遍,方玉回的精神一寸寸紧绷,握着林之珩泛凉的手努力撑起自己,“麻烦你了,先去休息吧。”
“哎。”胡医生松了口气,甚至不敢多客套,怕这祖宗真顺坡下驴继续问那些弱智问题。
周扬想趁机跟胡医生握手开溜,被方玉回轻描淡写看了一眼,吓得寒毛像聚酯纤维一样炸开,兢兢业业地留在原地。
“今天这事……”方玉回开口,在短时间内恢复理智。
周扬瞪大眼看着他。
“把那两个学生开了,”方玉回慢吞吞把林之珩的刘海拨弄到耳后,语气不轻不重,“吩咐下去,不许京市的企业给他们发offer。”
周扬一愣,“可是……”
方玉回直接打断,“回去吧,其他的事等林之珩醒了再说。”
他现在只想一个人待一会儿,好好陪一陪林之珩。
周扬还想为自己的学生争取一下,毕竟成绩不错,平时也挺努力的。
正想开口,旁边的陶嘉时及时打断,“周校长,我们班大部分人都成年了,但林之珩不是这一大部分,他才十七,差一点就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