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扬呼吸一滞，后知后觉事情的严重性。这个林之珩一看就是方家二少爷心尖上的人，在自己管理的学校里差点被弄死，他居然还敢跟方少爷讨价还价？

周扬抹了把冷汗，朝陶嘉时感激苦笑，两股战战出了门。

看得出来方玉回现在的心情非常糟糕，整个人完全是在吊着精神。陶嘉时极有眼力地没有多说，拼命缩小自己的存在感。

厕所门“嘎达”一声开了，谢怀瑾穿着深蓝色布料粗糙的棉衣，一脸嫌弃地捏着鼻子，“什么破衣服，一股仓库味，嫂嫂我……”

“谢怀瑾，”陶嘉时冲过去捂住他的嘴，低声道，“带我去吃饭？”

谢怀瑾诡异地瞪着他，用眼神问：你是不是想死？

陶嘉时冒着生命危险生拉硬拽把人拖了出去。

方玉回的心被陶嘉时无声的照拂弄得稍微一暖，但他实在没有力气跟他多说一声感谢，默默记在心里，等到小声关门的声音响起来，他才脱力地闭眼，握着林之珩的手贴在自己的脸颊边。

他有很多事情都没有想好，对两人的未来做了很多的规划，但所有规划实施的前提都必须是林之珩平安的活着。

他对林之珩的期望从来就没有变过。

安静坐在病床前，方玉回一眨不眨地盯着林之珩苍白的脸。

他一直都知道自己对林之珩的感情很复杂，林之珩对自己的感情变异起码有一半要归咎于自己刻意的娇惯和放纵。

方玉回想，如果天亮之前林之珩能醒过来，他愿意满足林之珩一个愿望。

可他没有醒。

一连三天，林之珩都没醒。胡医生在方玉回的施压下不断给他开具各种检查，然而结果都一样，林之珩的生命体征平稳，没有任何病变的预兆。

“那他为什么还不醒？”方玉回忍不住摔了报告单。

“二少爷您别生气，”胡医生捡起报告，关了医生办公室的大门，“这种情况，其实还有另外一种可能。”

“什么？”方玉回的耐心已经消耗殆尽，如果不是自家医院，他心里清楚这些医生都是千挑万选的，他估计早就带着林之珩转院了。

“病人以前是不是有过溺水的经历？”胡医生问，“当一个人在经历重大创伤后，再面对特定场景或对象就会产生强烈的恐惧，触发身体的应激反应。轻一点的，比如情绪异常、失眠，重一点的，昏迷，解离，都有可能。也就是我们常说的PTSD。”

方玉回愣了下，怒火消散，“我不知道他以前的事。”

“不知道吗？他没跟您说过吗？”胡医生下意识说，“你们的关系不是很好吗？”

无心插柳柳成荫，方玉回没想到心里的某个结会那么突然的在这种紧要关头变得清晰，他无地自容，还很愤怒。

林之珩口口声声说喜欢他，可自己除了知道他叫林之珩以外，对他的所有事情都一概不知。细想一下，甚至连“林之珩”这个名字都不一定是本名。

难怪就算林之珩那么一副对自己掏心挖肺的样子，自己都很难完全信任林之珩。

但无论如何，他和林之珩的关系还轮不到外人来评说。

方玉回咬了咬唇，正想跳开这个问题，突然想起什么，思忖道：“他好像是挺不喜欢水的……他平时连接满水的浴缸都不怎么靠近。”

“那他睡眠怎么样啊？”胡医生接着问。

方玉回心尖一跳，怔忡地攥拳，不知不觉把指甲掐进皮肉里。

如果是以前，方玉回会毫不犹豫地回答“很好”。可是现在不一样，他突然不确定了。

他从来没有亲眼见证过林之珩真正睡着，有时就算是自己先醒来，林之珩也总是会在很短的时间内察觉到自己的动静然后睁开眼。

方玉回发现自己并没有他想象中的那么关心林之珩。

面对这样一个简单直白的问题，病人家属却没有立刻作答，犹豫过后反而变得痛苦纠结。胡医生吓了一跳，疑心这也是个心理有毛病的，紧张地搓了把油头，“二少爷，您还好吗？”

抬手摁住钝痛的心脏，方玉回艰难摇头，“他的睡眠不算太好，但平时看不出来，一般情况下都表现得很有活力，跟普通学生没什么两样。”

“好，我知道了，”胡医生又搓了把脸，“我会斟酌给他换药，二少爷您也别太担心了，您自己的身体也不太好，这几天一直待在医院，都没有好好休息。”

方玉回脱力地道谢，逃回病房。

谢怀瑾每天都闹着要过来，方玉回嫌他烦，安排陶嘉时带他一起去陪陶嘉颂康复。

林之珩还是老样子，安安静静躺在病床上，鼻子上插着氧气管，脸色苍白，粉色长发太久没有好好打理，发根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黑了一小截。

嘴巴虽然有方玉回每天用棉签沾温水擦拭喂水，但效果微乎其微，空调房干燥，他的嘴角难以避免地翘起死皮。

方玉回坐在床边，心里有无数个酸涩的疑问。他紧握着林之珩的手，挑了个最要紧的，“你什么时候才能醒过来？”

林之珩一成不变地闭着眼，用规律但不太有力的呼吸回应他。

方玉回后悔极了，那天早上他就该在打电话的时候就吩咐人把林之珩绑回来，就不会发生后面的事了。

他要是没有跟林之珩闹别扭就好了，林之珩就不会因为怕麻烦他而不敢反抗欺负自己的人，反而让他们更加胆大妄为。

心像打翻的调料罐，酸甜苦辣一片狼藉。方玉回缓缓附身抱着他，把脸贴在他的胸口。

就算他现在昏迷不醒无法回应，方玉回还是习惯从他那里获取依偎。他崩溃而压抑地小声哽咽，“你快点醒过来吧，好不好？不要让我一个人。”

“醒过来，我什么都答应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