厨房再次亮起灯光,林之珩随便往锅里丢了一小把冰糖,用汤勺转动两圈轻微沸腾的苹果莲子安神茶,分心后仰偷看客厅的景象。
出来得急,方玉回只穿了件浅蓝色的开衫和米色长裤,临时揪出来的咖色大衣正裹在谢怀瑾身上。
科拉的死一直都是深深刻在谢怀瑾身上的一道伤疤,今晚真相揭露,那种疼痛无异于伤口撒盐,而这个撒盐的人还是他自己的亲生父亲。
连外人得知此事的第一反应都是唏嘘谢怀瑾的苦楚,这个父亲却亲手揭开疤,撒上盐,最后还要蹲在旁边静静等待里面渗出血水,亲口尝一尝苦不苦涩。
谢怀瑾一直在发抖。
愤怒,厌恶,悔恨,还有对自己无能的厌弃。
同样是谢家人,谢昭在很小很小的时候就已经能够出手保护住自己的妈妈,而他却连照顾好自己的能力都没有,还连累了科拉。
他简直就是一个没用的废物!
方玉回陪在谢怀瑾身边,不露声色地看着他隐忍不发的可怜样子,很轻地叹了口气。
谢浩两个孩子的灵魂都被他亲手杀害了,他一手斩断了兄弟间的骨血亲缘,同时也抛弃了三人之间的父子情分。
他自私自利,恶得没有缘由,从他毫无道理地购买两张机票就可以看出,他就是个纯粹的、唯恐天下不乱的贱人。
根本不用细究谢浩跟谢怀瑾说了什么诛心刻骨的狠话,那张嘴方玉回在方玉珏生日会上就见识到了,毫无下线,专挑别人的痛点刁难,仿佛别人不痛快了之后他就能万事顺遂了似的。
方玉回把手搭在谢怀瑾的肩上轻轻拍着。
谢怀瑾根本忍不住想哭的念头,尤其是被安慰的时候。他扭头委屈巴巴地喊了一声“哥”,随后像只亟需归巢的幼鸟,抽噎着俯身埋进方玉回的怀抱里。
“哎呦。”
这是方玉回第二次跟他离得那么近,下意识坐直身子,手举在半空中不知所措。
林之珩端着煮好的安神茶站在不远处,黑着脸看着。
方玉回挤了个为难的苦笑,有点无辜,用眼神说:“总不能把他丢掉吧?”
林之珩愤怒地想,早知道就不把莲子心剔掉了。
早知道就不往汤里面放糖了!这个逆子!
“哥……”谢怀瑾哭着发出一些无意义的音节,“哥,哥!”
林之珩翻了个白眼,把小碗放在茶几上,坐在另一边,伸手一巴掌拍在谢怀瑾大腿上。
脆亮的一声,一听就知道他没穿秋裤。
“哥什么哥,”林之珩已经快到发火的边缘,“哥哥也是你能叫的?他不是你的嫂嫂吗?”
“不是了,”谢怀瑾哭着说,“我不要再继续当谢家人了,谢昭不是我哥,我也没有嫂嫂了。”
“你要改姓吗?”方玉回问,把手往林之珩的方向伸了过去。
……看在死孩子实在可怜的份上,林之珩心不甘情不愿地从零食车里抽出一条纯水湿巾递过去。
方玉回把冰凉水润的湿巾盖在谢怀瑾的后脖颈上慢慢地揉了两下。
这方法跟当初哄林之珩时用的是一样的,谢怀瑾还是随了他表爸,没一会儿就抽抽噎噎地止住眼泪,自己爬了起来。
林之珩又给他递了张湿巾,谢怀瑾接过,自己擦干净脸上干涸的泪痕和血迹。
“我不知道改姓什么,科拉肯定不姓科的。”
“要不你跟我姓?我们一起姓林好了?以后你叫我爸比。”林之珩忍了他一晚上,实在忍不住了,再不占点便宜他就得憋死了。
“爸你爹,我才不要姓林,”谢怀瑾瞪了他一眼,讲话还带着哭腔呢,“你们姓林的没一个好人,都坏得要死。”
“又连坐上了。”林之珩无语。
谢怀瑾实在没心情跟他饶舌,自觉端起桌子上的甜水喝了下去。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打了会儿岔,疲惫终于战胜谢怀瑾,抱着文件夹裹着大衣倒在了沙发上。
方玉回忍了又忍才没有把谢怀瑾喊起来洗干净重新睡。
怕孩子在沙发上皱巴巴的睡着不舒服,方玉回还指挥着林之珩给他摆了个仰躺的姿势,往他枕下垫了个枕头,身上严丝合缝地掖紧羽绒被。
文件夹从他怀里抽出来小心放在身边的茶几上,方玉回又翻了瓶碘伏出来递给林之珩。
林之珩一脸抗拒地涂在了谢怀瑾的伤口上。
好一通折腾,谢怀瑾都没有醒过来,方玉回啧啧称奇,“这个安神茶的效果居然那么好?”
“什么?”林之珩一脸无辜,“哦,那个啊。”
“没有啊,当初PTSD发作,医生开的药我没吃完,刚往汤里投了两片。”
方玉回:“……”
对你儿子好点儿行吗?
又不是AI代写,小配角也是一个字一个字纯手搓出来的啊。
方玉回看着他,无奈地笑了下。
算了,真博爱上了就该是自己哭的时候了。
安顿好谢怀瑾,两人飞快冲了个安静的澡,临上床前方玉回不放心地从卧室门缝看了眼外面。
精神类药物堪比仙丹,除了治疗精神病没什么太大的作用外,在助眠方面简直是指哪打哪。谢怀瑾睡得很安稳,侧躺在沙发上一动不动。
刚从浴室出来的林之珩从后面抱住他,轻轻蹭他的发顶。
悄无声息地关上房门,方玉回在林之珩的怀里转了个身,依赖地环住林之珩的腰。
深夜两点,两人重新上床睡下,林之珩有规律地拍着方玉回单薄的脊背,慢条斯理地哼着轻柔舒缓的调子。
“阿珩。”方玉回像是说梦话一样哼道。
“嗯?”
“你有什么事都要及时跟我讲,我会跟你一起面对的,”方玉回喟叹,“不许欺骗我,不可以用谎言伤人,知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