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海市之前他就已经跟方玉珏打好招呼,让他想办法留住谢昭,所以方玉回这一趟去得格外顺利。
八点钟的望和时代还没有完全苏醒,方玉回如常按下楼层号,平静的身形下隐藏着一颗惴惴不安的心。
归根究底,他对林之珩的所有怀疑都来自于那天六道寺里他听见“云声”这个名字之后的失态。那种极其强烈的慌张和回避在无数次午夜梦回时被不断放大加深,成了他无论如何也摆脱不了无法忽视的桎梏。
他是有些吃醋的,心里很不是滋味。不管那位云声在书中是什么样的功能性角色,有没有出场过,林之珩与他之间的关系一定非比寻常。
吴寂带了工具,叮叮当当捣鼓了一会儿,精密的密码门就没有任何损坏痕迹地打开了。
方玉回的视线一直向下,“你去车里等我。”
“好。”
谢昭家一切如常,罐罐从里面奔出来黏在他身边撒娇,胆小的垂耳兔直起大半身子站在桌子上小心观望,寂寞太久的鹦鹉飞过来落在方玉回的发顶。
整个家热热闹闹的,外界的风雨似乎永远也淋不透这一隅灿烂天地。
真的进来以后,方玉回反倒不急着那么快进入那间密室了。一一逗弄过,谢昭专门雇佣的宠物营养师会在每天下午两点准时登门喂食打理,留守在家的毛孩子们个个光鲜亮丽,明显被照顾得很好。
方玉回半蹲在地上抱着罐罐热乎的身体,眼里温柔的情绪逐渐消散,心事重重机械性地一下一下抚摸罐罐后背上的皮毛。
达摩克里斯之剑在头顶摇摇欲坠,只有经历过的人才会懂那种游离般的恐惧和不安。方玉回的脊椎和大脑皮层如过电般麻木,思绪全然放空,不停地强迫自己晚一点打开那扇门,晚一点,再晚一点。
怀疑的种子一旦种下,任何风吹草动都会成为它疯长的养料。他患得患失,从小缺失的安全感让他产生了偏执强烈的占有欲。
他不知道林之珩背着自己做了什么,到底有什么不愿意告诉自己的事,他不想,也没有办法在未知的世界面对那么对未知。
所以他必须要自己去弄清楚,只有自己才能给自己最稳定的安全感。
反复劝说自渡,方玉回终于给自己找足了进入那间密室的理由。
松开罐罐时他的胸前一凉,方玉回神容肃穆,一步一步坚定地往里走去。
只要弄清楚云声是谁,让他知道云声和林之珩并没有关系,林之珩会永远永远坚定地站在自己身边,他就满足了,他就再也不会苛求更多了。
输入提前申请的临时密码,方玉回缓缓推动沉重的大门。
映入眼帘的是谢昭儿时的房间,一比一复刻,那些被小回用心记在笔下的画面在此刻映入眼帘。
目光落在床头的三人合照上,方玉回心头哗然,混乱间飞快意识到另一层更加重要的事情。
谢昭并非对小回毫无感情,即使无关乎情爱,那些青梅竹马两小无猜的情谊也不会那么轻易就被消散。十几年前拍下的彩色照片如珠似宝般放在床头显眼的位置,连同那么多年攒下的所有欢愉一起,成了一颗篆刻在心头的朱砂痣。
那么这段时间以来谢昭对待“方玉回”的态度就很值得深思了。
逡寻的目光在密室中环绕,最终落在床头柜上。
他知道那里一定有关于云声的资料,定定地看了两秒,琥珀色的眼睛干净得近乎透明,缓缓结成一片单薄的寒冰。
拉开床头柜,顺利拿到那本保存良好的浅绿色相册。沉甸甸的,拿在手里时带着纸制品独有的沙质触感,粗糙干燥,没一会儿就被手心里的温度捂暖。
翻开时,方玉回没有注意到自己的手指正在剧烈颤抖。
两块曲奇,下面写【儿童节快乐!云声哥哥来我们学校义卖,是他亲手做的饼干】
擅长烹饪。
一个倒映在湖水中的影子,下面写【云声哥哥在画画】
是美术生。
一只蹲在手心里的兔子,下面写【云声哥哥要送到救助站的】
心肠柔软。
一根立在舞台上的话筒,下面写【运动会结束了,云声哥哥被哄去唱歌】
精通音律。
整本相册里几乎全部诸如此类,零零碎碎的影子、物件,不难看出是偷偷拍下的。
方玉回翻动的速度很慢,不断在脑海中刻画云声的样子。
会弓箭,会画画,成绩很好。古道热肠,跟宠物救助站有合作;不善拒绝,被偶然救下的小孩一次次找上门。
倒数第二张是个模糊的虚影。
乳白色的大翻领衬衫,锁骨和脖颈暴露在阳光下,中间挂着一颗粉红圆润的海螺珠,可能是在歪头跟谁说话,那张或许十分出众的脸被太阳光晕轻轻遮挡。
后面写【云声哥哥毕业快乐】
方玉回的视线在这一页停留的时间长了些,他觉得这人如斯熟悉,又那么陌生。他可能见过这张脸,但绝对没见过这个气质张扬干净的年轻人。
他眯起眼睛,努力从拿到阳光下寻找云声的样子。
不管从哪些方面来看,这个白月光的一切都是那么尽善尽美,方玉回沉吟着,炽热的眼神仿佛要将照片烧出一个洞。
那么独特那么完美的人,他从来没有见过。
可如果这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个集百家之长的容器呢?
“方玉回”的温柔善良,谢昭的心软长情,谢怀瑾张扬傲娇,陶嘉颂体贴宜家,陶嘉时才德兼备……
而这个容器的原型就是——
方玉回猛地打了一个寒战,自欺欺人地放空大脑,慌不择路地翻到最后一页。
那是一张船票,日期是十三年前,下面写的是【云声哥哥的毕业旅行】
长日号邮轮一路向南,最后在南极洲触礁,全船三百八十六人全部罹难。
从船票上的身份信息推算,那一年,云声距离十八岁生日还有四个月。
整本相册到此为止。
方玉回瞪大眼睛,心脏传来一阵阵的钝痛,他不记得自己多久没有呼吸了,喉咙仿佛被冰冷的海水堵塞,每一次挣扎都会沁出一片滚烫的泪水。
他手忙脚乱,想摁住痛苦的心脏,想掐住喉咙,想用力抱住自己,想捂住止不住悲号的嘴,可最后一事无成。
方玉回站在原地,被扑面而来的漩涡淹没,长久地陷入黑暗中。
他舍不得放下这本相册,更害怕离开这间房间。那道虚影在心中逐渐显现,露出熟悉的脸,熟悉的笑,会给他做各种好吃的,会小声唱歌给他听,那双温暖的手会轻轻捧起自己的脸虔诚而认真的啄吻。
这本书里的一切都是假的,家人是假的,朋友是假的,他的爱情也终于要变成虚构的了吗?
他——
他为什么不会画画了?
林之珩为什么不会画画了?
仿佛找到漏洞,方玉回再一次翻开相册,急迫地寻找林之珩和云声无关的证据。
他不要、他不愿意爱上一个虚假的人。
他不要白月光,不要云声,他只要林之珩。
慌乱间,身边的手机响起刺耳的声调,像炮火一样在方玉回脆弱的心上烙下一道深刻的伤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