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成文化是独立于方舟集团的信息技术公司,坐落在京市科技园区,毗邻国内数一数二的互联网大厂。
方玉回是以公事为由把连意成约出来的,自然不会平白浪费别人的时间。研发部会议室坐满专业技术人员,连锦此次无妄之灾,所有人都在积极商讨应对措施。
“真没想到明溪这样的大集团也会捅出这种篓子。”有个会议记录员小声跟旁边的人说。
“我姐夫是明溪的,听到点小道消息,说是自从他们家二少爷,哦,不是那个私生子,是谢昭大伯的儿子谢时安,说是他任职后牵动明溪和方家做了好几个大项目,这才让方家那位有了可乘之机。”
“啊,按理来说方家不应该跟谢昭走得更近吗?怎么会是谢时安来牵头呢?”
“那谁知道,大家族的弯弯绕哪是咱们普通人猜得出来的。”
谈论的声音渐渐压低、消失,方玉回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重新把注意力放在对面的连意成身上。
长得倒是还可以,因为年纪大了,面部线条彻底脱离少年时期的稚嫩柔和,开始变得硬朗刚毅。剑眉星目,下颌稍宽,是放到相亲角里会被体制内家长们疯抢的端正长相。
方玉回听不懂他们的专业名词,但就连意成侃侃而谈的样子和周围人听到入迷时无意识舒展眉眼不住点头的下意识动作来看,他一定也是个专业能力极强的人。
方玉回撑着下巴转了下手里充数的钢笔。
总而言之,十分优秀。
会议从两点持续到四点半,直到各部门绞尽脑汁再也吐不出半个字才算结束。方玉回让那两个闲得发慌的记录员定了下午茶,结束时正好到达,玉成这边的秘书连忙招呼大家去了旁边的休闲区。
方玉回坐着没动,连意成虽然不明所以,但也识相的没走,摞着几张打印纸在桌面上来回磕。
下面磕完转个方向磕侧面,侧面磕完磕上面。
会议室里充斥着没事找事的动静,方玉回想开口,又被“哒哒哒”的声音劝退。
方玉回鼓起的勇气像一条线香,连意成用打印纸点火,几秒钟就烧到了头。
把打印纸来回倒腾好几圈,最终还是混惯了职场的老手连意成率先打破寂静,微笑着开口,“二少爷您不跟他们一起?”
“我不喝咖啡,”方玉回攥了攥拳给自己打气,“听说方舟的员工食堂下午有甜品供应,恰好刚才会上我有几个地方没听懂,要不我们转移阵地再聊一聊?我请你吃蛋糕?”
“行啊。”连意成欣然丢掉手里的纸,拎上电脑包做了个请的手势。
对面这人不仅是方舟的股东之一,更是他好朋友的天使宝贝哥哥老婆,连意成早就对他好奇得抓心挠肺了。如今好不容易正大光明地见面,他兴奋得就差把自己调成震动模式了。
别看他一下午都人模狗样地坐在那里,实际还没有尿急的小学生坐得住。
甜品台琳琅满目,方玉回担心一会儿的聊天会往自己接受不了的方向发展,提前为自己挑选了五六个小蛋糕,寄希望于甜蜜的味道可以帮助他及时调节极有可能崩溃的情绪。
连意成要了杯冰美装高级,扭头看见方玉回端着满满当当的木托盘走过来,吃惊地脱口问:“哇塞你居然能吃这么多?”
方玉回尴尬得都想站在那里闭上双眼了。
没把自己当成外人的外人连意成搓了搓手,嘿嘿干笑着指了指对面的座位,又挠挠头,左顾右盼一大圈之后才舍得坐下。
方玉回在心里飘过一句“怎么跟林之珩一个傻逼样”,又很不乐意,偷偷瞪了他一眼,一脑门官司地坐下。
他不太懂这些,没有诚心想问,把方玉珏交代的几个主要问题记下来后就像渣男一样翻了脸,“听你口音不像本地人?南方来的?”
“我是本地人。”连意成短暂地懵了一秒,他那口京腔就差往人脸上甩下一张110开头的身份证了,怎么会有人觉得自己是外地来的呢?
见方玉回一脸笃定,连意成又开始自我怀疑。
莫非外地上学太久了染上了其他腔调?
于是解释道:“刚创业那会儿在南方呆了几年,可能是被影响了,但我是土生土长的本地人,从小学到大学都是在这里上的。”
“是吗?”方玉回一脸兴致盎然,“附小、附中、京大?”
“附小、迦蓝、清大。”
“迦蓝中学?好巧,我也是,”方玉回信口胡诌,“你哪一届的?”
此时已经微微意识到有些不对劲的连意成思忖一瞬,说了个错误年份,“28届的。”
“哇哦。”方玉回的眼睛都亮了,用力捏着甜品勺喂了自己一口小蛋糕。
丝滑的奶油从喉头滑落,方玉回窒息般难受,努力挂着无懈可击的完美笑容,声线上扬地问:“听说你们那一届有个特别有名的美术生,叫什么,云、云声?”
行。
连意成瞬间释然。
周旋一下午,原来在这里等着他呢。
看来这位聪明的小天使已经对林之珩的身份起了疑心,并且出于某些不为人知的私心不愿意直接开口捅破窗户纸,所以找到他来旁敲侧击。
想到林之珩前几次跟自己见面时一次比一次癫狂的状态,连意成不由自主地绷了绷脊背。
最初的玩味被警惕取代,连意成被迫打起十二分精神。
方玉回用手背支着下巴,悬在空中的手指有些颤抖,他改成虚拖住侧脸的姿势,“他挺出名的,你们同一届,应该认识他吧?可惜我入学晚不能跟他做同学,你能跟我讲讲他吗?”
林之珩态度暧昧,想永远隐瞒的心思远胜过坦诚相待。
但他没有明确要求过连意成必须对方玉回三缄其口,连意成什么都不知道,他只是个在职场上左右逢源的中年油子,领导有需要,他定要竭尽所能溜须拍马。
连意成板正脸色,“我确实认识他,而且关系很好。”
方玉回不爱听,“很好?”
能有多好?
能有他和林之珩的关系好吗?
有的话林之珩就死定了!
“怎么说呢?”连意成思忖着,“我爷爷和他爷爷是大学同学,毕业后一起创业,我爸和他爸在同一家医院先后出生,我……”
连意成的声音低下去。
那么多年,难以面对云声死讯的岂止云家夫妇两人,连意成亦是不愿接受。
死了就是死了,就算穿越投胎经历一系列常人无法幻想也无法实现的历险找了回来——云声也还是死了。
回来的是林之珩,是另外一个世界里跟云声共享记忆的陌生人。
他总角之交的挚友再也没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