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意成深吸一口气,喉咙在一瞬间变得哽咽,成年人的礼仪让他不能在人前伤痛,却依然忍不住哀戚,“我和他、我给他扶过棺。”
“喀拉”一声仿若晴天霹雳,方玉回的心被一只无形大手紧紧攥住,闷,痛,扭曲成一团淋漓血肉。
他放下手,瞪大的眼睛骤然变得通红,“他死了?”
“长日号邮轮没有幸存者,阿声是最后一批被打捞上来的遇难者。当时是南半球的盛夏,他甚至没有坚持到回国,只能找最近的国家就地火化。”连意成的眼泪化做一声长长的叹息。
方玉回一下子卡了壳,盯着连意成目不转睛,企图从他身上找到哪怕一丝一毫撒谎的痕迹。
可是让他失望了,他脸上那种遗憾到极点的哀思就连最顶尖的演员都演绎不出来,更别提连意成这种一惊讶就让人尴尬的普通人了。
云声的死是既定事实,被火化后埋进深深的地底。
难道林之珩是鬼?
他又是个灵魂体。
一切都说得通了。
冷不丁逗了自己一下,方玉回绝望闭眼,满脑子呜呼哀哉。
他不是故意揭人伤疤,快速冷静下来后往对面推了块蛋糕,“不好意思,我不知道。”
“没关系,已经过去很久了。”连意成笑笑,用蛋糕压住心头的悲伤。
两人各自沉默了一会,心照不宣地给对方留下整理情绪的时间。
安静而快速地吃完一整块三角蛋糕,方玉回低着头,嘴里的最后一口奶油怎么都咽不下去,盯着锃亮的餐盘渴求,“可以讲讲他吗?听说是个很好的人。”
连意成没说话,盯着他,猜测林之珩到底给他下了什么迷魂药。
突然他抹了把脸,甩手脱掉外套搭在旁边的凳子上,里面的衬衫袖子往上折了两道。
跷起二郎腿重新斜靠在椅子里,连意成屈肘搭着桌沿,肩膀放松地塌着,一脸慷慨激昂。
“我们大院满打满算六个小孩,就云声最吵,他小时候跟我二姑家的狗都能酣畅淋漓地吵一架。”
这简直就是一场深入人心的吐槽大会。
小时候伙同隔壁熊孩子一起诳骗连意成吃狗粮,被发现后一个人洗了全院的狗。
小学嫌弃学校食堂难吃选择常驻校门口便利店,有了健康意识后第一次从家里带午饭,一上午过去后午饭理所当然地凉掉,第二天雄赳赳气昂昂地往教室里抱了个微波炉。
班主任进门时他已经帮同学热了好几只大鸡腿了,刚上任的年轻老师吓得差点当场离任,一个箭步冲过去拔了插头,“云声,教室里不许随便用电,很危险知不知道?快点搬到办公室里去,放学后让你家长过来带走。”
云声狐疑问:“老师,你是想独吞?”
班主任灵魂出窍,“我不要你的微波炉!”
云声说:“我不信。”
没人能想到一个小学生会抱着微波炉上学,连校规都没有想到。班主任拿他没辙,索性恐吓,“云声,你再不守规矩就要罚抄了。”
这太荒谬了,云声简直出离得愤怒,暗自在心里发誓:等着吧你。
让班主任苦等到小学毕业,云声选择了一所可以往教室里搬微波炉的学校。
方玉回忍俊不禁,轻声笑骂,“……小狗,只会汪汪汪。”
说到尽兴的地方,连意成换了个姿势,一手搭在椅背上,“哎你知道云声为什么从美术学院转到南堂书院吗?”
方玉回猜,“美术学院对学生纪律的要求太低了,他想约束自己?”
“他?约束自己?”连意成比了个中指,“他的服从性还不如一只成年香蕉。”
连意成没再继续卖关子,“南堂的食堂好吃啊,云声高中的时候跟头猪似的,吃饭得用盆。就,大狗,你知道吧?大狗的狗盆,他能吃两碗,狗都吃不了那么多,他能。”
方玉回嘴角抽了抽,又从角色身上找到一丝作者的影子。
见连意成激动得仿佛面前的饭被抢了,方玉回连忙说:“青春期嘛,吃多一点也很正常的,干嘛这么说他?”
连意成比划了一个圈,掀眉瞪眼,“这么大。”
“那他的饭也没白吃啊,”方玉回嘟囔着,“长很高欸。”
连意成一脸你听不听?
方玉回连忙噤声。
连意成尽量挑着有趣的说,但那些和故人一起经历的大事小事在现在看来都很有趣。他也太久没跟人酣畅淋漓地聊过云声了,正好方玉回愿意听,两人在餐厅待到晚餐时间,往来的员工逐渐增多,这才意犹未尽的各自恢复常态。
“这么多年过去,没有再遇见其他跟他很像的人吗?”方玉回问。
“没有,”连意成说,“别说人了,连狗都没有。”
方玉回笑了下,“真羡慕你们,从小就认识,关系又那么好。”
年近三十只谈赛博恋爱的连意成根本听不出言外之意,大大方方一挥手,“穿尿不湿的时候就认识,当初还一起约定给对方当伴郎呢。”
“哦,”方玉回淡淡的,“那么远的事情都想到了,怎么,他在世上还有遗孀?”
连意成默默问自己:我是不是说错话了?
他很小心地举起三根手指,一双眼怯怯地睁着,“哥,没有。”
“云声一辈子没谈过恋爱,也没跟任何人暧昧过,最多跟盆盆说一句‘就算你没有蛋蛋我也爱你’,盆盆是他捡的猫。”
方玉回笑起来,“我又没说什么,你怎么那么紧张?”
能不紧张吗?
连意成腹诽。
林之珩对待方玉回从来都是爱护渴慕甚至带着一丝讨好的,哪见过他一拳一个小朋友的画面?
他说这话要是被林之珩知道了,肯定得被报复。
出来一下午,再不回去林之珩就该闹了,方玉回起身告辞,“今天跟你聊得很开心,项目的事我会一字不落地回给我哥,你不用太担心,会解决的。”
连意成意犹未尽,拎起外套送方玉回出门,“我也是,很久没人跟我聊阿声了。你别见怪,我最近老是梦见他,他好像遇到了点问题,一个人解决不了,又倔得很,不愿意说出来,真是伤脑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