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生怕惹火烧身,忙不迭地挪开视线,装作什么都没看见。还有人满是尴尬地扯起嘴角,示好般笑了笑。
但没一个人接他的酒。
谢迎自己也没喝。
他兴致寥寥地将酒液往地上一倾:“那便敬一敬故人吧。”
温祈坐在他旁边,不喝酒,也不想看歌舞,百无聊赖地托着下巴,打量着那些三五成群的官员。
文官武官之间可谓是渭泾分明,不同品级之间的差距,也相当明显。
她还看到了卢一舟。
他刚来不久,坐在靠中间的位置,不显山不露水。话不多,很少主动交谈,偶尔有人来找他套近乎,也是寥寥几句就打发过去。不过很显然,那些人并不觉得自己被打发了,都是笑吟吟地离开的,显然是得到了想要的回应。
注意到温祈的视线,他不动声色地看过来,然后点头致意。
“他好像没戴那块药玉。”温祈贴近谢迎,低声说道。
“正常,免得引人注目。”谢迎并不意外,“他不可能与我们合作。”
他与天敕圣宗牵扯太深,已经没有回头路了。不管是为了保护段文君,还是对他自己而言,最好的方式就是顶着这个假身份,直至死去。
温祈没说话。
他们现在能做的,也只有替他赌一个可能。
眼看着酉时将至,众人都不约而同地安静下来。赵公公擦了把额头上的汗,招呼两个小太监抬上来一只精巧的博山炉,立在主位旁边。
紧接着他从怀中掏出一只丹匣,用夹子将里面仅剩的三粒丹药逐个取出,无比珍视地放入炉中点燃。
烟气四溢。
温祈之前被子午兰阴过不止一次,冷不丁又看到类似的烟,条件反射地捂紧自己。这一举动,瞬间引来诸多视线。
赵公公连忙笑着打圆场:“这丹刚烧着,难免有些飞尘。姑娘离得近,千万仔细些,别被呛到。”
温祈也意识到自己有些反应过度了,放下手,有些尴尬地笑了笑。她又左右看看,连谢迎在内,都好像没什么异常反应,而且系统也没有提示,看来只是普通的熏料。
又等了一会儿,皇帝和赫连昭才姗姗来迟。
两人都没穿朝服,尤其是皇帝,松松垮垮地披了件绣着五爪金龙的玄色外袍,肤色苍白,只有两颊上浮着病态的玫红色。
赫连昭的状态看起来也不算多好,眼下青黑一片,显然还没从连日奔波中缓过劲来。
皇帝率先落于主座,赫连昭看了眼谢迎,向他微微颔首,接着面无表情地在右首第一席坐下。
紧接着鸣鞭奏乐,赵公公上前高声宣唱道:“天庥景运,海宇咸宁,今日良辰,陛下御宣和殿,赐群臣宴。敕谕:尔等远来,众卿不必拘礼,且满饮此杯,共话升平!”
话音落下,众臣即刻拜倒在地,三跪九叩,朗声高呼:“臣等谨遵圣谕,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皇帝看着下方黑压压的一片,略有倦怠地摆手道:“免礼,开宴。”
随着他一声令下,立刻有宫人捧着美酒佳肴鱼贯而入。舞姬乐师换了一批又一批,不过皇帝显然并无什么兴趣,甚至越来越觉得聒噪。
他摆手将人屏退,耷拉着眼皮问:“大伴,什么时辰了。”
赵公公连忙凑近:“回陛下,戌时六刻。”
“戌时六刻。”皇帝点头,食指指腹摩挲着杯壁,顿了顿,突然又道:“那个,温,温……就厉阍侯府那个,温什么来着?”
“是阿愿姑娘,陛下。”赵公公小声提醒。
“啊,对,阿愿姑娘。”皇帝直起身子,端着酒杯环顾一圈,“阿愿姑娘何在?”
猝不及防被点名,温祈和谢迎皆是神情一凝。
平心而论,温祈是真不想搭理他。
这个皇帝明摆着身体和心理都不太健康,偏偏又手握生杀予夺的大权,指不定能做出什么事来。
但众目睽睽,又不好公然抗旨。万一皇帝觉得被落了面子,连自己带谢迎一起宰了怎么办。
温祈暗自叹气,认命地站起身来,行礼道:“民女阿愿,拜见陛下。”
谢迎跟着起身,开口道:“臣,敬祝陛下圣寿无疆,江山永固。”
“哈哈哈哈,好,好一个圣寿无疆,好一个江山永固!”皇帝显然被取悦到了,朗声大笑起来,又指着谢迎打趣道,“谢家难得出了你这么个会说话的,深得朕心!”
“放心,朕不为难她。阿愿姑娘,上前来,上前来叫朕好好看看,到底是怎样的天香国色,才叫朕的厉阍侯,也拜倒在这石榴裙下!”
谢迎没有应声。
温祈看他笑不达眼底的样子,借着袖摆的掩饰,安抚性地拍了拍他的手背。
然后走至阶下,拱手拜道:“民女阿愿,谢陛下垂青。”
说实话,她这个礼行得有些不伦不类,不过连皇帝都没在意,其他人也不敢多说。
“好,好,好。”皇帝连连抚掌,“温梁有女如此,也算他死得其所,死能瞑目。”
这话说得实在缺德。
温祈差点没绷住表情,在心底暗骂了几句。
但皇帝既然能直接挑明这一点,也就说明,他并不打算在身份这方面深究。
果不其然,紧接着便听到皇帝幽幽开口道:“朕听闻,阿愿姑娘素来有女神探之名,只是不知,朕的问题,你是否能答得上来。”
温祈不知道他想问什么,但事已至此,只能硬着头皮点头:“民女可以一试。”
皇帝满意地点头,却没有立刻开口,而是过了许久,才继续道:“你说,这世间可当真有仙境么?”
温祈:“……”
好一个送命题。
但好在,皇帝要问的并不是这个,他像是沉溺在某种幻象中,自问自答道:“当然有,朕亲眼所见。那地方,那地方……”
他深吸一口气,然后目光陡然变得凛冽起来,往前倾身,直勾勾地盯着温祈,笑问:“阿愿姑娘,你信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