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笑得阴森。
温祈面无表情。
信。
我信你个嗑药嗑嗨了的幻觉。
但为了自己的小命着想,她只能暂时压下思绪:“毋容置疑,陛下。倘若世间真有人能踏足仙境,那定然非您莫属。”
回答得言辞恳切。
皇帝缓缓地点了点头,低笑道:“真不愧是谢迎的人,这套说话的本事,倒是与他不相上下。”
他没说满意,也没说不满意,在缄默良久后,再度慢悠悠地开口道:“可要论胆量,他远不及你。”
此话刚落,他语调陡然一转,方才那丝似有若无的温和瞬间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丝毫不加掩饰的狠戾。
“敢公然用这套虚词来搪塞朕,阿愿姑娘,普天之下,你是独一份。”
几乎凝实的杀意倾压而下,撕开了歌舞升平的表象。丝竹声戛然而止,朝臣们神情尽敛,一个个噤若寒蝉,生怕被迁怒。
除了赫连昭。
他有些犹豫,毕竟于情于理,都不该眼睁睁看着温祈在此殒命。
可按如今的局面,似乎已经没什么可转圜的余地了。自己贸然干涉,未必能救下人,甚至还有可能会火上浇油。
或许由谢迎出面斡旋,会更妥当。
这么想着,他下意识地抬眼往对面看去。才发现谢迎冷静得可怕,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甚至还有心思喝酒。
喝酒。
赫连昭眼尖地看到杯壁上新鲜出炉的几道裂缝,没忍住眼皮一跳。
他感觉那不是酒杯,而是皇帝摇摇欲坠的脑袋。
毫无疑问,现在只能由他来当这个冤种了。赫连昭认命地叹了口气,刚准备起身打个圆场。
尚未等他出声,却见温祈突然站直身子,不卑不亢地迎上皇帝的视线。
清亮的声音打破死寂。
“陛下既然笃信世间有求仙之法,又为何断定,民女方才所言,尽是敷衍搪塞之辞?难道是陛下认为仙缘缥缈不可得,又或者,可成仙者另有其人?”
此言一出。
在场众人无不倒吸一口凉气。
这轻飘飘的几句话,却无疑直接戳中了皇帝心里最忌讳的地方。
“好好好。”
他怒极反笑,脸上的神情显得越发偏执和癫狂。枯瘦的手指几乎抠进扶手里,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声。
这回纵使是赫连昭,也有点汗流浃背了,生怕皇帝的下一句就是斩立决。
“父皇!”他硬着头皮站出来,“亥时快到了,别误了国教呈丹的吉时。”
但皇帝只是似笑非笑地摇头道:“不,还没到。”说着,他阴涔涔地瞥了眼旁边刚准备报时的赵公公,“朕说还没到。”
赵公公相当有求生欲地闭了嘴,默默退到一旁,埋着头当鹌鹑。
赫连昭见状,也没有其他办法了,只能爱莫能助地看了眼温祈,随后退回到席位上。
皇帝被这么一打岔,情绪倒是缓和了不少,大马金刀地往椅背上一靠,昂着下巴,恩赐般说道:“阿愿姑娘。”
“朕再给你一句话的机会。”
一句话。
温祈深吸一口气,平复了下砰砰作响的心跳。
之前的情况看似危急,但系统并没有生命值预警,说明皇帝不是真的想杀自己,这也是她胆敢试探皇帝底线的最大倚仗。
但现在不同。
鲜红的弹窗如同催命符般,在她眼前疯狂闪烁。
所以为什么?
皇帝想求仙,但他的执念,似乎并不像表现出来的那么深切。也正是因此,哪怕自己质疑他在先,也并没有真正激起他的杀念。
而最关键的转变,是在太子站出来之后。
……是僭越。
相较于虚无缥缈的仙道,皇帝最在意的,是他们对皇权的忤逆和僭越。
在想通这一点后,温祈知道自己该怎么说这一句要命的话了。
但她没立刻开口,而是若有所感地微微侧目,看向谢迎那边。
谢迎表现得很平静,但温祈看到他面前少了酒杯,宽大袖口半遮半掩地盖住手背,依稀能看到指间扣着的两块碎瓷片。
温祈:“……”
好一个紧急避险。
但外面一圈都是禁军,哪怕身手再好,光靠这东西,想来也是很难全身而退的。
她朝谢迎小幅度地摇了摇头,然后再次深吸了一口气,重新看向皇帝。
“民女虽无缘得见仙境,但有幸梦见过谪仙。”
没人料到她会说这个。
一时间,几乎所有的视线都不约而同地聚集在她身上。
就连皇帝的脸上,也不禁浮起一丝兴味。他挑眉,指节有一下没一下地轻叩着扶手。
“继续。”他说,“朕允你继续。”
弹窗在眼前消失,温祈知道自己赌对了,稍微松了口气。
“谪仙人有言。”她顿了顿,“天上白玉京,十二楼五城。仙人抚我顶,结发受长生。”
是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