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柳三之前蛰伏在那儿,正是为了把控柳见山,让他为天敕圣宗所用。
至于那些普通商户,不过照常做了几笔有利可图的买卖,恐怕就连他们自己都不曾察觉,曾被牵扯入这般腌臜的勾当之中。
思路逐渐清晰,温祈指尖轻叩着账册,抬眼看向谢迎,缓声道:“这种洗钱的方式稳妥且隐蔽,一直都没露出过破绽,按照常理,他们没理由偏在今年铤而走险,直接在户部动手。所以……”
“漏洞被发现了。”两人几乎同时开口。
温祈试着将所有的线索都串联在一起,不自觉地加快了语速:“永宁郡那边,公冶书白既已察觉到洪灾的异常,就必然会去查赈灾银的去向。”
“至于京中……想来温梁也是发现了什么,他们才会索性顺水推舟,拿他做了替罪羊。”
但她还是想不明白一点,按理说这些账目都做得滴水不漏,温梁又为何会无端生疑?
谢迎看出了她的困惑,一语道破:“因为他们把账做得太真了。”
“朝廷银两拨予地方,层层流转,层层剥削,寻常能剩个两三成落到实处,便已算难得。这已是朝野默认的潜规,可唯独永宁郡这数百万巨款,经年累月,自上而下,竟无一人贪墨,找不出半点差错。”
两头受阻,天敕圣宗不得已只能选择断尾求生。于是才有了后面所谓的“银钱尽失,不知所踪”。
赈灾银的去向差不多都已明确,现在还存疑的,只剩下那些捐募来的钱。这些世家朝臣的手笔不可谓不大方,捐出几千上万两都是常态,偏偏还透着股不慕名利的意味,连署名都落得不太情愿。
温祈又将附在后面的名册来回翻了几遍,看得头昏眼花,一睁眼全是糊成一团的蝇头小字。她有些疲惫地按了按眉心:“还真别说,我总觉得这些记录在好像在哪儿见过。”
但这些人名分明都是陌生的。
温祈想不通,只能归结于自己在短时间内看了太多的账,思维混乱了。
“天色暗了,今日先到此为止,休息吧。”谢迎将散落地账册重新归拢好,示意承钊把它们全部放回去,“不是还要问铸银的事么,再过一阵,户部就该散值了。”
“对哦,铸银!你不提我都忘了!”温祈连忙起身往外,一路跑到正堂,正好撞上刚准备离开的户部尚书。
“啊,侯爷,温姑娘。”户部尚书没有半点被逮到早退的尴尬,坦然见礼道,“好巧,下官正准备去库房找二位。”
可他走的分明是与库房相反的方向。
温祈暗道,这些当官的果真是说谎都面不改色。不过此事眼下与她无关,便也懒得戳破。
“我有一请教,劳烦大人解惑。”她直接切入正题,“不知大人可知,税银和赈灾银的熔铸,具体是什么流程?”
“铸银?”户部尚书微微一愣,下意识地转眼看向谢迎,见他淡淡颔首,这才继续道,“不瞒姑娘,户部统管国库开支,却并不执掌铸银之职。”
“大衍银作大致可分为三类。”
“其一,朝廷的银作局,归属工部管辖,专门熔铸税银和赈灾银,也供京中贵人们用度。”
“其二,地方银炉,各地收缴的税赋多为碎银,先要由地方熔铸成制式银锭,再押运入京,如此,来源数目一目了然。”
“其三,民间银炉,多是钱庄和票号附设,不过他们无权熔铸银锭,而是将整块银料拆解为碎银,以满足民间交易所需。”
“若是捐银呢?”温祈追问,“以整银入库,还需要另行熔铸么?”
“若是地方募集捐银,便就近熔铸,不必尽数押运至银作局。可若是京中募集,各家送来的银锭虽说足额,可成色到底略有参差。再者,为方便追踪溯源,所有赈灾银,皆需在底部打上铭文刻印。”
说到这里,户部尚书停顿了片刻,斟酌着字句,徐徐道:“姑娘若是要查年初那笔的铸造记录,可遣人去工部调取卷宗。银料数目,熔铸损耗,经手工匠,所有细项皆会登记造册,一查便知。”
“多谢大人提醒,我知道了。”温祈向他道谢。
该问的都问完了,户部尚书也相当识趣,什么也没多说,向谢迎躬身告退。
谢迎大概能猜到,温祈从那堆赈灾银里,发现了什么猫腻。
“明日我让承钊跑一趟工部。”
“不,不用,先不管这个。”温祈摇头拒绝了他的提议,神情凝重地看着他,严肃道 ,“侯爷,我想我明白那本捐银名册,为何会看着眼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