库房禁火烛,不过此时正天光大亮,里面倒是不显阴暗。屋子高约十米,入目是一眼望不到头的架子,层层分隔,从地面直抵梁下。
各类黄册账簿皆以麻布裹封,册脊上贴着题签,分门别类置于架上,整齐码放。
木架太高,因此左右两侧都放着梯子。卑弦就坐在梯子最上方的横杠上,翻着一本比砖头还厚的账册,两眼发直,整张脸都拧巴着,就好像在说。
这写的都是些什么玩意。
见谢迎和温祈都到了,他猛地回过神来,就好像整个人重新活过来一样,顺手将账册往架子上一塞,连梯子也没走,直接蹦了下来:“侯爷,姑娘!”
温祈也是头一回见他还能有如此丰富的表情,不由得啧啧称奇:“查账还能治面瘫呢?”
“术业有专攻。”户部侍郎跟着打圆场,“更遑论这些账目本就繁琐,就算是我,看起来也头疼得厉害。”
承钊也是心有戚戚地提议道:“姑娘,要不还是找个账房先生来算了,总好过我们在这儿凑数。”
“不急,我先试试。”温祈笑着婉拒,转头又对户部侍郎道谢,“多谢大人引路,叨扰了。”
“不客气,不客气,都是举手之劳。”户部侍郎拱手回礼,又识趣道,“侯爷,下官还有公务在身,就先失陪了。”
谢迎微微颔首,待他走远,才对承钊吩咐:“去查。”
承钊即刻领命,临走前,又满是同情地拍了拍卑弦的肩膀。卑弦表情一垮,神情郁郁地看向谢迎,控诉:“侯爷,留属下在这儿也帮不上忙。”
“不用你帮忙。”谢迎语气里满是厚望,“治治你的面瘫,仅此而已。”
卑弦:“……”
温祈:“……”
一句话沉默了两个人,谢迎恍若未觉,负手环顾着整间库房,又说:“各地税银收缴名目冗杂,牵扯极广,追查起来费时费力,还不见得有多少成效。但赈灾银不同,无非两条来路,国库拨付,或是世家朝臣捐资。”
听他这么说,温祈也知道正事要紧,收敛起玩笑的心思,点头应道:“也好,那便先从赈灾银查起。”
另一边,卑弦也回过味来,纵身跃上扶梯,从木架上抽出数本厚重账册,递到两人面前。
“侯爷,姑娘,这是近年来涉及到赈灾款项的总账和明细。”随即他又从中抽出一本,单独放到旁边,“永宁郡连年受灾,又与天敕圣宗关系匪浅,因此单列一册。”
“好,多谢。”温祈抬手接过,解开裹封的麻布后,就近寻了个空置的案几,将账册平整铺开。
只见书页之上,满是密密麻麻的字迹,条目罗列规整,银数、时日、来源去向、经手人信息等皆尽数记载在册,无一遗漏。唯有今年三月初,只剩下一段没头没尾的记载。
“帑银六十万两,另募得四十万三千六百两,合计一百万三千六百两银入库。翌日,银钱尽失,不知所踪。”
最后一句明显是后补的,字迹与前面并不一致。再细看墨痕深浅,两笔记录之间的显然隔了不短的时间。
“帑银出库,要御笔亲批,下发明旨。再由户部勘核出库文牒,签押,盖印,留档,再将文书送交银库。从头至尾,流程繁杂,每一环都有凭据留存,想要从中作梗,至少打通银库、户部和转运三道关口。”谢迎解释道。
“这么说来,有可能出现纰漏的,就只有这四十万两的筹募所得了?”
温祈知道他的意思,不过这些钱的来源都没有明细记载,就算想查,也无从下手。再翻看之前年度,倒是有记录,不过大多写得简洁,看不出什么问题,而且所涉及到的捐募款项也没有那么多。
“这么些年来,朝廷零零总总往永宁郡送了近五百万两,里面有四百多万都是从国库出的。至于用途,记的是安抚灾民,修缮民房,修筑堤坝,还有购粮。”
温祈本来还怀疑,里面会不会混上几笔假的交易。可转念一想,虽说永宁郡的洪涝是人为,但毕竟是实打实受了灾的,哪怕只是面子工程,该做的还得做,至少要在明面上挑不出错处。
细细翻看,也确实如此。每笔支出后面都附有凭证,交易价格确实比寻常要略高上一截,但都属于合理浮动的范畴。
谢迎俯身凑近,快速翻览树页,眉头微蹙:“这些商户,太散了。”
“散?”温祈又返回去看了看对应条目,没看出什么异常,疑惑问道,“大批采买,物资紧缺,商户零散些也算正常吧?”
卑弦正好过来送新找到的账册,闻言,顺口接了句:“不舟渡,永宁郡,上谷郡,沿着苍溪江那一片地界,凡是商户,都与柳见山有生意往来,说他是一家独大也不为过。”
温祈恍然:“洗钱?”
假借洪灾的由头,将赈灾银化整为零,通过与这些商户的合规交易,层层流转,最终将所有的钱款集中到柳氏山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