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在宫门外停下。
正值下朝,宫门大敞着,文武百官陆陆续续往外走,在看到谢迎和温祈后,脚步微顿,神情间皆带着几分微妙。
赵公公早已候在丹墀之下,见状,当即快步迎上前来,谄媚笑道:“侯爷,阿愿姑娘!二位寻回那批赈灾银的事,现如今已然传遍朝野了。这可是大功一件,方才早朝,陛下还提及此事,说定要予以重赏。”
他的声音不低,像是在刻意说给别人听。按理说,以他的身份,向来懂得谨言慎行,这样一反常态地高调宣扬圣意,实在是有失分寸。
温祈不确定这是不是皇帝的授意,面色恬淡,欠身回礼:“侥幸成事,又是分内之职,不敢当此盛誉。”
赵公公闻言,顿时笑意更甚:“姑娘这般谦逊通透,实在难得。”说着,他微微侧过身子,抬手引路,恭顺道,“时间不早,二位且随咱家入内,莫要让陛下久等。”
重檐翘角,回廊环绕,殿宇幽深。赵公公步履匆匆,径自将两人引至御书房外。
在门口值守的是禁军副统领,见他们过来,面露几分难色。他迟疑了下,但还是抬手阻住谢迎:“陛下口谕,只召温姑娘一人觐见。末将奉命行事,不敢通融,还望侯爷见谅。”
赵公公显然也没料到,愣怔了下,转头看向谢迎,讪讪开口:“侯爷,您看这?”
谢迎眸色微沉,面上却不露分毫。他没有应声,垂眼向温祈无声询问。
“无妨,侯爷在此等我出来便是。”温祈朝他笑了笑,轻快道,“我可是去邀功的,不怕见陛下。”
谢迎凝望着她,须臾,无奈地叹了口气,低声嘱咐:“万事谨慎,莫要在御前失礼。”
“姑娘,请吧。”赵公公在旁边提醒道。接着他将殿门推开,退至廊下,垂首恭立。
龙涎香的味道扑面而来,温祈定了定心神,步入殿中。
御书房比她想象中更小,也更暗。窗子都紧闭着,仅靠几盏烛台照亮。
皇帝还没换下朝服,正坐在书案后批奏折,脸色倒是比宫宴时好些,眼神也清明了许多。听到脚步声,他握笔的手腕微微一顿,接着不动声色地将奏折合拢,随手搁在案边。
“阿愿姑娘。”他抬眼看向温祈,语气随意,“来了?”
“是,民女温愿,参见陛下。”温祈摸不准他的态度,但想到谢迎方才的那番暗示,迟疑了下,屈膝欲拜。
“行了,虚礼就免了。”还没等她跪下,皇帝便先行摆手道,“不伦不类,你拜不惯,朕看着也别扭。”
温祈确实没钻研过这些繁文缛节,反正皇帝都这么说了,她也乐得省下这套。她顺势起身,难得有几分诚心地恭维:“陛下圣明。”
“好,很好。”皇帝显然被取悦到了,身子后仰,靠在椅背上,“倒是比你爹会说话些。”
他没提案子的事,反而兴致盎然地调侃道:“谢迎教你的?”
温祈不知该怎么回答,只能有些尴尬地扯了扯嘴角。
好在皇帝并未深究。
他像是沉浸在某种回忆里,就连声音也变得和缓起来:“说起来,那小子也是朕看着长大的,打小就混不吝,也没见他对什么如此上心过。”
“恭王说他孩子心性,待成家便好了。朕本欲给他赐婚,可恭王又说……”他顿了顿,刻意压哑了声音,学着恭王当初大剌剌的语调,复述道,“谢家人不兴这套,该让他自己寻个诚心喜欢的。”
话说到这里,便戛然而止。
皇帝指尖轻叩着书案,若有所思地审视着温祈的表情。
温祈顶着这道存在感极强的目光,只觉得一阵头皮发麻。好在半晌过后,皇帝像是终于察觉到她的窘迫,收回视线,轻笑了下:“也罢,都是些陈年旧事,不提了。说案子吧。”
兜兜转转,也算是回归正题。温祈暗自捏了把冷汗,躬身应道:“是,陛下。”
“昨日我与侯爷前往天敕圣宗总坛,发现了他们用于贮存和制造火药的地宫。地宫中另有千尊银质神像,经查证,正与大衍八年那批被劫的税银数目相合。”
“况且还有在云岫寺寻得的银簪做为佐证,税银劫案实为天敕圣宗一手策划,他们构陷忠良,致使恭王蒙冤自戕,又于佛门重地妄造杀孽,此番行径,万死难辞其咎。”
“不错,说得甚好。”皇帝连连抚掌,又迫不及待地催促道,“那赈灾银案,真相又当如何?”
他的语气着实急切,半点看不出是在明知故问。
温祈将身子躬得更低,掩住眼底一闪而逝的讥诮:“自然是如法炮制,故技重施。”
“不瞒陛下,民女与侯爷特地去户部查了赈灾银的账目,一切如常,并无异样。可不翼而飞的银子,如今却尽数出现在观照的屋里。”
“再者,永宁水灾,本就是天敕圣宗一手策划,他们借国教之名祸乱地方,私吞库银,又勾结朝堂败臣,结党蓄势,图谋不轨。桩桩件件,证据确凿,无可争辩。”
“民女斗胆,请陛下开恩,还恭王一个清白,还家父一个公道!”
她说得言辞恳切,皇帝却没有立即出声,而是半阖起眼睛,像是在揣度些什么。
过了许久,他支起下巴,满是探寻地追问:“朕有一惑,想问问阿愿姑娘。”他重新睁开眼睛,目光在温祈脸上梭巡,“天池圣宗劫税银,窃赈灾银,更有甚者,在朕的眼皮子底下私藏火药。你说,他们到底哪儿来的胆子?”
温祈闻言,白眼差点翻到天上去。
哪儿来的胆子?
你给的嘛,狗皇帝!
但她还没活够本,肯定不能这么作死。
“回陛下。”她坦然答道,“天敕圣宗承蒙圣恩,一朝登天。在他们看来,只要打着国教的旗号,便无人敢查,无人敢问。这种日益膨胀的狂妄和贪婪,本身就是他们做最大的倚仗。”
“是么?”皇帝意味深长地笑了笑,“可朕还听到些别的说法。”
“是朕一心沉溺于求神问道,识人不清,昏聩无用……养寇自重。”
他一字一句说得很慢,却带着一股莫名的压迫感。
温祈不知道这是不是他的试探,心头骤然一紧,沁了满背的冷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