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女以为。”她掐了掐掌心,然后直起身子与皇帝对视,正色道:“民女以为,此种言论,实在是愚昧至极。”
“陛下执掌天下,日理万机,何等辛劳。况且人心叵测,岂能仅凭事后结果,便妄自苛责陛下识人不明。”
“至于养寇自重,更是无稽之谈。倘若陛下当真有意纵容,又怎会允许此案闹得满朝皆知,又怎会下旨彻查,将这群狼子野心之徒连根拔起?”
“陛下扶持国教,本是为安抚百姓,教化人心。是天敕圣宗背弃皇恩,利欲熏心,祸乱社稷。此番错在奸邪小人,而非君王。”
“陛下,市井流言,多是不明内情之人以讹传讹。他们只看得见眼前结果,却不知其中曲折,随口妄议,实在不足为信。待陛下将真相昭告天下,流言蜚语,当不攻自破。”
“呵。”皇帝轻笑,玩味道,“此番言论,倒像是谢迎能说出来的话。”
他沉默片刻,起身绕出书案,缓缓踱步到温祈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重新回归正题:“短短两日,阿愿姑娘便能将当年冤案查个透彻,果真不负神探之名。”
“朕很满意。”
“朕已让陆仁去提审观照和左荣,待到明日早朝,此案当有定论。你与谢迎居功甚伟,便一同随班入朝吧,该赏该罚,朕自有定夺。”
听他这么说,温祈知道这关勉强算是过了。她稍微松了口气,躬身谢恩。
正常来看,她应该可以走了。但皇帝却偏偏像是忘记了这码事,自顾自回到书案后,重新开始批阅起奏折。
温祈:???
这就开始罚站了?
她觉得应该不至于,于是试探性地往门口挪去。结果她刚动弹了下,却听皇帝干咳一声:“不必拘礼,随便坐。”
温祈:“……”
走,显然是暂时走不掉了。
她认命地耷拉下肩膀,就近寻了只圆凳坐下,一秒一秒地数着时间。
但皇帝显然比她要有耐心得多。
温祈简直坐如针毡,又等了许久,实在有些忍不住了。
“陛下,时间也不早了,若无他事…… ”
“急着走?”皇帝惫懒地抬眼看着她,似笑非笑,“等不及要出去见谢迎?”
温祈已经不敢想,自己现在在他眼中,到底是个什么形象了。她扯起嘴角,硬着头皮点头道:“是,陛下,民女与侯爷一日不见,如隔三秋。”
“那怕是要劳烦姑娘再等一秋。”皇帝换了本奏折继续批阅,“毕竟太子特意传信给朕,说他也要见你。”
温祈闻言,眼皮兀地一跳。
她不知道为什么这里面还有太子的事,但毫无疑问,这时候别说是太子,就连天王老子她都不想见。
但理智告诉她,赫连昭如此大费周章地来这么一出,必然有别的用意。
好在这次她没再等太久。
只听叩门声响起,紧接着赵公公进来低声请示:“陛下,太子殿下到了。”
皇帝颔首:“宣。”
赵公公连忙出去传令,温祈趁机往门外探头看了看,却根本没见到谢迎的影子,也不知又跑去哪儿了。
“是孤有事相托,他去去就回,姑娘见谅。”赫连昭举步入内,正好撞见温祈的视线,笑着解释道。
温祈眼皮又是一跳,尬笑两声,以作回应。
不过在赫连昭进来之后,御书房里的氛围倒是确实显得轻松不少。皇帝同样摆手免了他的拜礼:“说吧,何事。”
赫连昭倒也没有回避温祈,沉声禀奏:“回父皇,诏狱传来消息,罪臣邓璋自知罪证确凿,已于昨夜自尽,并留下亲笔血书,悉数认罪,佐证了天敕圣宗爆堤冒赈之举。”
说着,他从袖中取出一块被暗红血渍浸透的残布,呈至皇帝面前。
皇帝没接,神情漠然地扫了一眼:“知道了。”
“传朕旨意,明日早朝,朕当亲审天敕圣宗谋逆一案。文武百官需尽数赴阙听审,敢有托故不赴者,以同罪论处。”
“是,儿臣领命。”赫连昭躬身领旨。
皇帝该吩咐的都吩咐完了,也没再继续多言,挥手将他们屏退。
温祈总算出了御书房,深呼吸一口外面的新鲜空气,甚至有种恍若隔世的错觉。
“太子殿下。”她转头看向赫连昭,主动开口道,“听说你要见我。”
“寻个由头罢了。”赫连昭温和一笑,“若是你不幸得罪了父皇,孤也好及时替你求情,顺便也能向谢迎卖个好啊。”
他回答得不太走心,显然并非是他真正的意图。温祈猜测,他突然改变主意,多半与他让谢迎去办的事情有关。
但她并未多问,顺着赫连昭的话头,将这事轻轻带过:“那便多谢殿下好意了。”
“哪里的话,姑娘未免太过见外。”赫连昭顿了顿,又继续道,“对了,令尊沉冤昭雪在即,孤在此提前向姑娘道贺。”
温祈却没想象中那么开心。她沉默片刻,突然问道:“明日当堂审判,所有罪状,都要由观照一人担下吗?”
“自然。”赫连昭笑容未变,点头答道,“柳三已死,观照身为国师,就是天敕圣宗的唯一代表。”
“如今铁案如山,万般罪责钉死在他身上,便再无余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