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望着窗外廊下晃动的灯笼,眉头拧成个结。她那般心思缜密的人,做什么事都有盘算,那场暗杀,她真正的目的是什么?
正思忖间,院外传来轻浅的脚步声,伴着熟悉的语调:“殿下可在?”
浮千楼抬眼,见钟诺玲斜倚在门框上,脸色虽还有些苍白,眼底却亮得很。
他没接她的话,只定定地看着她:“宴会上的缠斗,你是故意的。
“哦?”她走近几步,俯身看着他,“那殿下觉得,我藏着这些,是为了什么?”
两人目光在烛火下相撞,一个带着探究,一个藏着笑意。
浮千楼忽然明白,方才那点质问的念头,原是多余的——她既敢布局,便不怕他看穿。
而他,竟也奇异地并不真的想追究,反倒生出几分好奇,想看看她接下来,还要布下怎样的棋。
他移开视线,端起桌上的凉茶抿了一口:“为了什么,我不想知道。只是下次若再这般冒险,犯不着拿自己的命去换。”
钟诺玲低笑出声:“这不是马有失蹄嘛,幸好殿下力挽狂澜,救下本都督,这样吧,为了表示感谢,给殿下讲个故事。”
浮千楼抬眸看她,见她眉眼弯弯,语气里带着几分刻意的讨好,方才那点憋闷忽然就散了。他轻哼一声:“少来这套。若再有下次,我可不会再理会你。”
“哪能有下次呢。”钟诺玲凑近一步,声音压低了些,“经此一遭,锦川已是本都督囊中之物,可喜可贺呀。”
浮千楼看着她故作得意的模样,眉峰微蹙:“下次再这般托大,谁也护不住你。”话虽严厉,语气里却少了几分疏离。
“殿下也不必如此防备我,”钟诺玲望着他,眸中似有流光转动,“我与你本就有共同的目标。”
她指尖轻轻叩了叩桌面,烛火忽然摇曳起来,周遭的帐幔、案几竟如水中倒影般漾开涟漪。“今日便与殿下说说,什么叫反客为主……”
话音落时,烛火轻轻一跳,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缠缠绕绕,竟像是再也分不开了。
浮千楼只觉眼前光影骤变,周遭已不是熟悉的屋舍,反倒成了古战场的中军大帐。帐外风沙呼啸,帐内烛火昏黄,他身上的锦袍化作铁甲,手中竟握着一卷兵书。
“将军,那降将又来求见了。”帐外传来亲兵的禀报。
浮千楼心头一动,知道自己入了幻境。若是普通人入了钟诺玲的幻境,也只当做了一场梦。
可是浮千楼由于修炼功法的缘故,并没有陷入幻境之中,也因此他愈发确定,钟诺或许真有仙人手段。
浮千楼掀帘而出,见帐外立着个身着降袍的武将,眉眼间带着几分谦卑,正是昨日率部归降的敌将。
这几日对方日日来献殷勤,送酒送肉,言语间总打探军中虚实,此刻又捧着一坛酒笑道:“听闻将军爱酒,此乃我珍藏多年的佳酿,特来孝敬。”
浮千楼接过酒坛,指尖触到冰凉的陶土,忽然想起钟诺玲说的反客为主。
他若照寻常待客之道,收了酒,就是这样认下了这份心意,和对方称兄道弟,便是将主动权交了出去——这是“客”。
他忽然扬声对左右道:“来人,取我佩剑!”亲兵递上长剑,他拔出剑来,剑刃在月下泛着寒光,“降将既有心,不如陪本将军演武一局?你我若能拆上三十招,这酒我便收了。”
那降将脸色微变,显然没料到他会如此。演武便要动真格,军中虚实藏不住,可拒绝又落了下风。他咬咬牙,只得应道:“敢不从命。”
刀剑相击声在营中响起,浮千楼招招凌厉,逼得对方只能招架,哪里还敢试探?
三十招后,降将已气喘吁吁,手中兵器险些脱手。浮千楼收剑入鞘,淡淡道:“承让了。你的酒,我收了。但往后每日,你需率部随我操练——既然归降,便是我军之人,总不能闲散度日。”
这话既给了对方台阶,又将其纳入自己麾下调度,硬生生将对方的“试探”变成了“受命”。那降将喏喏应下,再不敢有旁的心思。
光影又是一阵晃动,浮千楼已回到原处,钟诺玲正含笑看着他:“殿下瞧明白了?那降将本想以‘客’的身份探营,将军却借着演武,将他纳入自己的节奏,让他从‘客’变‘属’——这便是反客为主。”
她指尖轻点,烛火恢复如常:“胡家视我们为闯入锦川的‘客’,想处处拿捏。可只要我们握住他们的把柄,借着他们的手搅动局面,再将其党羽收为己用……届时,谁是主,谁是客,可就由不得他们说了算了。”
浮千楼望着她清亮的眼眸,方才幻境中的刀光剑影仿佛还在眼前。
他忽然明白,这哪里是讲兵法,分明是在为他们眼下的棋局,指了条最险也最妙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