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月后,世人都开始躲着他走。
大把大把的人看不惯他,却又畏惧他,甚至一想起他背后的那把黑刀,就开始瑟瑟发抖。拥帝党恨透了他,恶狠狠地称呼他为北辽狗。
就连长文公主的亲信中,也有很多人憎恶他。那时候李离芳身边的首席幕僚名叫崔必应,此人心机深沉,决定要探一探萧沔的深浅。
他费尽心机,终于在北边抓到了一个从照刃城逃命出来的北辽遗臣,千里迢迢把他送到了栖凤城。
有一天,萧沔收到一封信。写信之人自称黎泰,他从照刃城的战火中逃离出来,辗转得知萧沔在栖凤城,便不远千里来寻他,并约他在城外五里亭相见。
萧沔与黎泰师徒多年,黎泰的字迹他一眼就能认出,这信确实出自黎泰之手。一时心机的萧沔几乎立刻便想出城,好在他临走前骤然想起黎泰蹭教过他一个识别信中信的方法,为防有诈,他按照黎泰从前教过他的方法处理了信件,没想到先前的字迹果真褪去,露出底层的第二封信来。
第二封信字迹潦草,却话锋一转,黎泰说自己一时失察被歹人所擒,如今歹人要以他作饵,想要钓萧沔入局。一旦萧沔按照信中所说如约而至,必然会掉进歹人所设的圈套,到时候他在大周苦心经营的心血都将付之一炬。
黎泰在信末反复告诫:不要出来,不必相见。
萧沔只好按耐住心底的冲动,并未赴约。
很快,第二封信又至。这封信明面上言辞辛辣许多,黎泰在信中怒斥萧沔在大周乐不思蜀,将北辽复兴的大业忘到了九霄云外,敦促他尽快出城与他相见。暗底下,黎泰却再三叮嘱他切勿上当。
萧沔如同被置于火上烤,他一面担心黎泰的安危,一面却又不敢轻举妄动。如此多日之后,崔必应眼见萧沔并不上钩,终于失去了耐心。他将黎泰扔在城外破庙中,任其自生自灭。
萧沔是在三日后找到的黎泰,而此时的黎泰已至弥留之际。他躺在烂草堆里,浑身散发着恶臭,头发全白了,身形瘦成皮包骨,脸上的褶皱耷拉下来,透着一股死气。但当他看见萧沔的那一刻,他的眼里骤然升起亮光,接着浑浊的眼泪便滚落下来。
萧沔永远无法忘记这个场景。他走上前,小心地将黎泰抱在怀里,眼泪根本无法控制地落下来。
黎泰却很高兴,他甚至能坐起来,激动地用枯槁的手抱住萧沔,嘴里喊叫:“苍天啊,我居然还能活着见到你,我的殿下啊!”
原来当日照刃城破之时,五大臣除了黎泰,都战死殉国。黎泰本不欲独活,但城守裴国兴战死前,将他和一群年轻后辈送出了城。
黎泰泪流满面:“裴国兴说,照刃城可以破,但北辽不能亡。只要人活着,北辽就还有希望。我看着面前的这些年轻人,他们都是照刃城年轻一代的佼佼者,我知道我的使命是什么,我要带着他们去南边找我的殿下!”
但黎泰没有料到,南行之路如此艰难。他们要面临各种围追堵截,还有饥饿和死亡的恐惧,有的人逃了,有的人死了,等他们到达两国边境,只剩下区区几个人。
黎泰颤颤巍巍地从身下摸出一个锦袋,打开露出里面的四枚弯刀白玉,双手颤抖着抚摸着它们。
萧沔只瞥了一眼,便知道这是子母玉,圆月弯刀,是北辽皇室的图腾。
“这是蓝烟白玉,产自东洲的飘渺仙山,质地坚硬无比,世间唯有四对,是当年皇后所赠。四枚圆月我分别交给了其余四人,如今我将这四枚弯刀交给殿下。请殿下耐心等待,终有一日,他们会拿着圆月来找您,到时候请您带着他们返回故土。”
黎泰已经老了,他无法陪着萧沔继续向前,他注定客死他乡,亦无望见北辽重整河山。但他后继有人,他们会像飞蛾扑火般前赴后继,向着萧沔伫立的方向。
萧沔等了很久,很久。
无数个午夜梦回,他在睡梦中醒来,他都会拿起那几枚弯刀白玉,想着黎泰的话,然后迟迟无法入睡。
世事无常,人心善变。
他以为他等不到了。
而今日,沉雪的死让他意识到,从照刃城出逃的路有千千万万条,每一条路的途中,都埋着忠骨。原来他们并非食言,只是肉身再难以飞跃千山万水。
“大人?大人?”
萧沔猝然抬起头。
傅机玩味地看着萧沔微微濡湿的眼眶,才问:“大人所知的沉雪是什么样子?”
“什么?”
傅机的目光下沉,落在他手中无意识把玩的圆玉上:“这枚玉佩是沉雪死前交到我手上,但她什么都没说。”
“这么多年,大人是第一个认出玉佩的人。”
“我认出了玉佩,但我并不认识你所说的沉雪。”
傅机眼角下沉,稍稍失望。
“但凭你的描述,我心里有一个人选。北辽皇城守将裴国兴之女,裴霜。”萧沔再度抬起头,眼中闪着柔和的光芒,“她本是世家之后,天之娇女,可山河破碎故土不再,才会让她沦落风尘,又挣扎求生。”
他顿了顿,随口道:“这种感觉,你不会懂。”
傅机闻此冷嗤了一声。
萧沔眯着眼睛看了她一眼,挑眉道:“那你呢?沦落天仙阁的你,又是从哪里来?”
傅机微怔。
萧沔凑上前,道:“你的叙述虚虚实实,掩盖了不少信息。司凤是你的花名,傅机是傅大海给你取的名字,你的本名叫什么?”
傅机听罢,微微哂笑,半晌才道:“我呀?我自然亦是故人之后。”
她说完跳下榻,迤然下楼而去,徒留萧沔一人发怔。